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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三十年代[民治与独裁]论战的再讨论

小引
    民主和现代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否必须使用专制的办法搞现代化?在中国,我们是需要自由民主还是需要专制独裁?
    这并不是个新问题。远些时候的情况不说、外国的情况不说,单单是在本世纪的中国,类似题目就讨论过不止一次。

    辛亥革命成功,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这可以看作是自由民主思想对于专制独裁思想的一个胜利。其后,袁世凯取代孙中山而当上总统,恢复帝制的呼声又渐抬头。持此观点者既有一些国内著名学者(筹安会六君子),又有一些外国专家顾问(古德诺等)。反对者自然也大有人在。不久,袁世凯称帝,殊不料引起朝野一片反对,袁世凯被迫退位。于是宣布恢复共和。这一场事变的结果,至少从形式上看,是自由民主的观念占了上风。不过这场较量主要是在政治领域里进行的。因此我们不打算作过多的分析与讨论。
    在一九三二年和一九三四年间,国内知识界曾经围绕着「民治与独裁]的问题展开过一番辩论。由于这场辩论基本上发生在知识界,具有较多的理论意义,我们不妨略加评介。
    论战的背景
    这场讨论的一个背景是对国家统一问题的关切。当时的中国,名义上是由国民党政府所统治,但实际上既存在着地方军阀的割据,又存在着共产党的革命。当时一批被我们称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人士,出于对一个已够分裂的国家或者还有更被破碎分裂的危险的忧虑,出于早日建成一个统一强大的国家的关切,而提出了「中国的政治制度应该是专制独裁的呢,还是民主立宪的]这一问题。从国际上讲,苏联的无产阶级专政已经建立并获得引人注目的发展,意大利和德国的法西斯统治正在蒸蒸日上,学术界关于计划经济或统制经济的观念风靡一时,社会主义运动被许多人、包括自命进步的知识分子,认定是方兴未艾的历史潮流。在这场讨论中,有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我们打算扼要地加以介绍,然后再略作评论。
    在中国,你经常可以看到同一个主题的不断重复。抱怨中国的历史老是摆脱不了循环的人有时会尴尬地发现他们自己就正处于一个新的循环。说「历史从不重复]诚然不假,感慨「历史总是重演]又何尝不真?北京的公路两侧间或竖立着这样一种大木牌,上面写着「事故乡发地点,](别地想来也有此种木牌)。历史也有这种「事故乡发地点]。在一定的情势之下,人们往往会做出和前人类似的错误行动。除非我们能对前车之鉴充分体察,否则很容易重蹈覆辙。由于种种原因,国内(大陆)大部份人对这场半个多世纪前的讨论知之甚少,而如果我们对前人的思想没有了解,我们便很难超越前人。因此,我们需要略述往事。
    独裁派的观点
    第一种意见,以钱端升、蒋廷黻等为代表,力主在中国搞独裁、搞极权。除开为了解决分裂割据求得统一的目的外,更主要的理由仍是经济上的。他们认为,为了使中国在最短的时期内成为一个具有相当实力的国家,中国需要一个有能力、有理想的独裁。按照他们的看法,民主政治是自由经济的产物,现代社会,由于所谓「经济的民族主义的发达],使得各国都不得不采用统制经济,而苏联、德国、意大利等国的独裁制则比民主制更适宜于统制经济。这意味着,民主政治将作为一种过时的东西而被放弃,代之而起的必是独裁的、极权的制度。他们安慰众人说,独裁制度并没有什么不好,要说为大多数人民谋福利,独裁制未必不及民主制,并且往往胜过民主制。民主制,说到底只是一小部份人特别感到需要,毕竟,自由一类东西只对少数人具有意义。因此,牺牲这少数人的自由以增进大多数人的福利就是可取的。这派人宣称,他们本来都是受过民主政治长期熏陶的,对各种反民主的东西一向看不顺眼,不过,为了使中国成为一个强大的现代国家,他们不得不改变主张。
    民治派的观点
    另一种意见的代表人物是胡适。这派人认为,为了统一、为了建国,不一定非靠武力、靠专制。今日之中国,实在没有搞专制的必要与可能。第一,中国今日没有能够搞专制的人、政当或阶级;第二,中国今日没有足以刺激起国人支持搞专制的尖锐问题;第三,民主政治是幼儿园的政治,它不需要对其公民的知识水准提出什么过高的要求,最适宜于训练一个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而新式的独裁制度、极权政治则是研究院的政治,需要有一大批专家智囊才搞得成,老老实实地学习搞民主政治,「刻鹄不成也许还像只鸭子],异想天开地搞现代式的独裁政治,「那就真要做到画虎不成反类狗了]。这派人认为,近些时期以来经济状况的变化,固然增加了国家的权力,主张自由放任的个人主义的民主主义是不够用的了,社会主义的色彩日益加强。不过,这种变化并不一定导致非搞独裁不可,有些地方可以试行采取更多的自由自愿的合作制度,因此,所谓「统制经济]也并非不可幸免。中国要搞现代化,单靠增加政府的权力是无用的。最后,这派人还强调中国人的国民性和政治传统不适于搞独裁。等等。
    在这场讨论的同时,国民党党部人员拚命鼓吹「领袖独裁政治],政府则郑重地制定宪法正式准备开始所谓「宪政]。蒋介石、汪精卫公开发表宣言,声称中国与俄德意等国国情不同,既无独裁之必要也无独裁之可能。由是,这场讨论便以自由民主一派在名义上取得胜利而告终。至于说在这两次讨论之后,中国的现实政治究竟有几分自由民主,那是另一个问题。此处暂不论及。
    评论
    下面,我们对上述两种意见略加评论。
    对独裁派的批评:急功近利+孤注一掷
    先说所谓「独裁派]。这派人强调,为了在最短时期内把中国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国家,需要一个有能力、有理想的独裁。注意,在这句话中有两段修饰语,是万万不可少的。其一是「最短的时期内],其二是「有能力、有理想的](独裁)。独裁派一般并不完全否认搞民主也可建成现代化,他们只是说那样做会稍慢些而已。再者,独裁派显然不认为无论什么独裁都可以完成他们所期子的重任,因为古今中外,愚蠢贪婪的独裁比比皆是,换句话,他们所要求的不是笼而统之、不加区别的独裁,而务必是「有能力、有理想的独裁]。由此,我们便发现了这派人物的一个基本特点:急功近利+孤注一掷。
    柏拉图派与亚里士多德派
    为什么非要「最短]不可呢?「次短]就不行了吗?这反映了一个思路的问题。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举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作例子。
    众所周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是古希腊伟大的思想家,他们的思想对后世都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在政治思想方面,他们二人的见解既有许多相同之处,又有一系列重要的区别。这种区别是如此深刻,以至于有人说,在政治思想方面,从来只有两种人---柏拉图派和亚里士多德派。
    柏拉图的政治思想
    柏拉图的政治理想(我们在这里主要讨论的是柏拉图前期的政治观点,以对话录《理想国》为代表)说来很简单,那就是主张由真正的哲学家作国王实行彻底的独裁统治。柏拉图所说的「哲学家国王](或曰「哲王])颇类似于中国古代儒家所说的「圣王],它是指那些具有十全十美的品德和知识的人。由这样的人来安排社会、统治国家,从定义上讲就必定是十全十美的。在这种国家里,每一个人都将被安排在他最合适的位置上,一切正确的观点都会得到倾听和采纳,一切错误的意见都会得到批评与纠正,一切努力都能得到报偿或升迁,所有的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并不断地被提升到更高的水平。这是一个等级的社会,不过你不必对此抱怨,因为这里的等级区分,说到底只是必要的社会职能的区分,也就是必要的社会分工,它完全取决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而且它还会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而合理地再安排。这个社会是独裁的,但是你无须乎为此忧虑或愤慨,因为哲学家国王所作出的一切决定都必然体现了整个国家和全体人民的最大利益。不错,柏拉图公然宣布哲王可艾萨克谎,这没有可奇怪的,既然人民有时候是那么目光短浅,以至于往往消化不了赤裸裸的事实或真理。医生不是可以对病人撒谎么?父母不是可以对儿童撒谎吗?不言而喻,哲王是不容批评,不容更换的,同时,唯有哲王自己有权选定其接班人。如此等等。
    批评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严格说来,它不过是一个预先定义好了的概念的逻辑演绎。它的妙处在于不和实际发生牵涉,不必对它所引起的社会现实负责。这就使它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假定有些人相信了柏拉图的学说,当真搞起了一个「理想国],找了一位他们认为是「哲学家]的人当上了极权的国王,而后来的结果却是把国家治理得一团糟。他们是无法抱怨柏拉图的,因为柏拉图会心平气和地告诉对方,是你们没能真正掌握他的思想,你们没能找到真正的哲学家王。即使全世界所有按照柏拉图思想建立的社会到头来都弄得弊病百出,柏拉图关于哲学家王的思想依归可以坚称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奈何。(这使人想起卢卡奇的一句话:即使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搞槽了,马克思关于社会主义社会伟大构想仍然是正确的)
    这大概是古今中外许多主张专制独裁的人们的思想的一个共同特点:他们在论证专制统治的种种好处时,总是暗中假定了专制者本身在道德上和知识上的绝对优越,然而问题恰恰在于--你怎么能担保专制者必定是那么优秀,或者反过来说,你怎么能保证最优秀的人必定能当上统治者呢?柏拉图毕竟是诚实的,他虽然坚信倘不由真正的哲学家当王,国家便治理不好,不过,第一、他并不承认现实世界中有哪一个国家体现了他的理想,不承认现实世界中大大小小的独裁者算得上哲学家国王,这就是说,他绝没有在鼓吹哲王理想的同时,对现实的独裁暴政献殷勤、挣表现。第二,他坦白承认他找不出合适的办法来保证由真正的哲学家当国王,这就不像现代的共产党人通过所谓「群众-阶级-政党-领袖]的理论,自封为「真正的哲学家],公然大言不惭地要求对一切人实行绝对的领导。
    关于开明专制
    如前所说,柏拉图的哲王思想很类似于儒家的圣王思想,柏拉图的「理想国]也很类似于儒家的仁政。但梁启超批评得好:[言仁政者,只能论其应如是,无术使之必如是。]我们知道,一直有不少人偏爱「开明专制],但他们应该懂得,人世间并不存在着一种叫做「开明专制]的政体或制度。「开明专制]就是专制,而「碰巧]专制者较为开明而已。追求「开明专制]的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得到一个十足道地的专制,但只有极小的可能使它开明。尤其是,当绝对权力一旦确立,人们便失去了任何用和平的、正常的手段对它加以改变的可能性。这意味着,假如专制者不巧并不开明(显然,这是非常可能的),或由原先的开明而变得越来越不开明,人们将一筹莫展。上当受骗并不十分可怕,发现之后却连悔过纠正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是最可怕的,有一句谚语说: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只篮子里。主张独裁的人恰恰是要我们全体人民做孤注一掷的选择。因此它是一种极端不负责任的、危险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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