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楚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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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丹鸿: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三:转型帝国的西藏最终解决方案

【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7/29/2014
   
   
   作者: 唐丹鸿
   

   图伯特历史中的吐蕃政权、萨迦政权、帕竹政权、甘丹颇章政权,尽管具体的施政者不同,但都是藏人:同一血缘种族、同一文化背景、使用同一语言文字、信仰同一宗教,可贯穿统称为西藏政权,藏人也认同是同一性的国家政治实体,因此可以说存在图伯特(西藏)政权的史实,能得到藏、中以及国际学界的共同认同。中国学者们从来没告诉过人们,1913年达赖喇嘛申明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时,“全国90%以上的汉族公众”受到了什么“冲击”?图伯特还没有被“统一”之前,汉人这“最大人口群体的现实感受”是什么?1949年以前,中国人对那陌生的高原、对那里的历史、文化和人民有多少认知?“统一”六十多年了,除了狂热地坚持“自古以来的领土”,除了开发不尽的资源、除了对“藏独”、“分裂份子”的仇恨,今天的中国人对那片土地、那里的历史、文化和人民,不是仍然一无所知吗?
   
   
   1.你们这样的民族已不能拥有主权
   
   图伯特人卓玛嘉在《骚动的喜玛拉雅》中对他的同胞说:“研究政治学的那些精英们,并没有完整的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民族拥有主权?什么样的民族已经不能拥有主权的问题?” 这位1976年生于安多的年轻的历史教师,为思考这个问题付出了自由的代价[1]。
   
   在离圣地拉萨不远的曲水监狱里,十年刑期的卓玛嘉也许能望见空中自由的白云。白云之下,那片河山壮美的高原上,谁诞生并一直生活在那里?谁创造了那里的文明?谁管理了那里的土地和子民?谁记忆了那里的历史?对于这一切,卓玛嘉都有清晰的答案:“曾经强有力地影响过我们的生活的区域,树立了我们的信念,创造了我们的文化,塑造了我们历史的这所有的集合,被另一个组织形式在未获得法律的许可之下,摧毁了——我们的主权。”
   
   这所监狱,以及五十多年来兀然在高原建起的成百上千牢狱里,杀害了、关押了无数像他那样坚持的人:“我们从自己的历史了解到,我们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完美的主权……具有一套独特的政治制度,包括军队、法律、外交等,直到1951年为止……西藏过去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现在是一个殖民地,未来将会成为最后一个新兴的民族独立国家。”
   
   若无意外,距今再过一年,卓玛嘉就服满他的十年刑期。他出狱后将会面对这样一本书《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2],作者是被称为宪政学者的、自我定位为“站在宪政自由主义立场的”张博树先生[3]。在张先生的论述中:西藏“臣属”于元朝、西藏“臣属”于明朝、西藏“臣属”于满清,西藏的事实独立没有得到中华民国的承认,1949年中共建政后占领图伯特,不是侵略而是“行使主权”——归结到未来,中国即使转型为民主制度,根据《国际法》“民族自决权”中有一条限制,即“民族自决权不能被用作分裂主权国家的法律工具”,因此藏人没有民族自决权[4]。
   
   2.一口通吃的“中土政权”
   
   《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在梳理图伯特(西藏)与蒙元帝国、与明朝中国、与满清帝国的关系时,有一个频繁使用的词“中土政权”。无论谈及“历史上”,还是论及蒙元、明朝、满清,行文中都会时不时用“中土政权”置换。这个“中土政权”有时笼统指代“历史上”、有时指代蒙元、有时指代明朝、有时指代满清。
   
   图伯特历史中的吐蕃政权、萨迦政权、帕竹政权、甘丹颇章政权,尽管具体的施政者不同,但都是藏人:同一血缘种族、同一文化背景、使用同一语言文字、信仰同一宗教,可贯穿统称为西藏政权,藏人也认同是同一性的国家政治实体,因此可以说存在图伯特(西藏)政权的史实,能得到藏、中以及国际学界的共同认同。
   
   与西藏政权相对应的、《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多次使用的“中土政权”,到底是个什么政权呢?难道中国历史上有 “中土政权” 这一政治实体吗?“中土政权”是一个史实吗?作者在书里大量使用这一表述,刻意将“中土政权”植入不同的政治实体中,例如:“元朝以来700年西藏与中土政权关系”、“西藏和蒙古帝国乃至元朝中土政权”、“明代时期西藏对中土政权”、“满清时期是西藏-中土政权关系史上”等等。作者为何不将政治实体对应政治实体即西藏与蒙元、西藏与明朝、西藏与满清呢?为什么非要把蒙古帝国、华夏中国、满清帝国统统归于一个并不存在的“中土政权”呢?
   
   如果藏、蒙、回(东突厥)认同蒙古帝国和满清帝国是中国政权,如果世人和学界都认同蒙古帝国和满清帝国就是中国政权,如果中国人自己不曾痛表“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之伤怀,《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还有必要创造一个“中土政权”的表述吗?
   
   研究中国历史、谙熟中国改写术的人,看见“中土政权”这个词一定心领神会:在中国政府宣传中,也常用“中央王朝”、“中原政权”、“中央政府”来模糊中国(汉唐宋明等)、蒙古帝国(元)、满清帝国(清)三种性质明显不同的政权:三者血缘种族不同、历史文化背景不同、语言文字不同,中国与藏蒙满的宗教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在历史的当时,并不存在一个“多民族的统一国家中国”。无论是当时的中国人,还是当时的蒙古人、满洲人、藏人,都不认为蒙古人、满人、藏人是“中国的少数民族”。现代中国为了把周边国邦说成自古以来的领土,就把中国史改写成“自古以来的多民族统一国家”,用“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来表述中国的亡国史。外国人打进中国,在中国旧都上建新都,说难听点那叫骑在头上拉屎好不好?
   
   《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一书的作者、学者张博树先生不可能不知道,藏、回、蒙、满被成为“中国的少数民族”是哪一年?跟中宣部使用“中央王朝”、“中原政权”一样,张先生既用“中土政权”表述历史中的华夏中国政权,也用“中土政权”表述蒙古(元)外来政权、满清征服政权,经过这一替换,它给国人一种错觉,好像中国是一以贯之的、从未亡国的、“自古以来的多民族统一国家。”
   
   张先生措辞含混地解释了一下不使用汉藏(中藏)关系而使用西藏与“中土政权”关系的理由:“元朝、清朝均为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但蒙、满统治者接受、继承了前朝汉人统治者留下的文化理念和治国纲常,这就为过去的‘蛮夷’统治现在的‘华夏’提供了合法性依据。”
   
   “元朝、清朝均为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原封不动地用了中共改写的中国历史说辞。呵呵,700年前的蒙古人就是中国的“少数民族”了吗?有什么考古文献能证明,宋朝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统治过长城之外那片蒙古人的地区和那时的蒙古人?是依凭中国统治者自己“天朝上国”的帝国想像吗?天下都是你国的,修长城干什么?蒙古帝国是世界史的一部分,该“少数民族”先已经占领了俄罗斯,28年后打过长城,将“中原”变成了蒙古帝国疆土的一部分,那时的华夏中国人是蒙古帝国的“奴隶中最底层的第三等”。这个蒙古帝国,与图伯特萨迦政权建立的供施关系,跟“中国”有何相干?
   
   同理,明朝末代皇帝知道女真人是大明的少数民族吗?明朝皇帝统治过长城之外满人的地域吗?满清立国难道是“少数民族”造反政变吗?清军和明朝军队打仗是中国内战吗?对应于图伯特,那时的藏人知道是在与“入主中原的中国少数民族”即“满族”建立供施关系吗?中国宣传里用“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是精心设计的政治操作和洗脑术,给国人制造“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统一国家,有时少数民族当政”的幻觉,改写亡国史,从而以此“继承”同被殖民的藏和“新疆”的权属。
   
   “继承了前朝汉人统治者留下的文化理念和治国纲常”—— 天朝人的眼中,蛮夷是没有文化的。连驿站这么普通的交通设施,在《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一书里,也被说成了蒙古人“仿照汉人”。接下来的逻辑是,只要你用了汉人的统治术,你就是中国人。蒙元、满清皇帝笃信藏传佛教,将图伯特高僧大德作为上师喇嘛供养,蒙元、满清皇帝作为施主布施军力保护,这难道是“前朝汉人统治者留下的文化理念”?若说朝贡册封,世上其它殖民国家也用朝贡册封这类“治国纲常”呢,都继承你国的?
   
   《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重构解释”了西藏与蒙元和满清的历史关系。作者张博树先生作为一名曾经的中国社科院的学者,显然很清楚图伯特人关于蒙元帝国和满清帝国的认知,也不会不知道蒙古人自己对元朝的认知,也有渠道了解国际史学界对元蒙古帝国和满清帝国的学术判断。正因心知肚明,才那么心思绵密地虚设“中土政权”, 将“元朝、清朝均为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植入文中,与中共手法一样,用今天的格局改写历史的实在,这还是学术吗?
   
   张先生说:“蒙、满统治者接受、继承了前朝汉人统治者留下的文化理念和治国纲常,这就为过去的‘蛮夷’统治现在的‘华夏’提供了合法性依据”——好穿越,好魅惑,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懂,原来说的是:过去的外国人统治了中国,由于过去的外国人“以华治华”,所以现在的中国汉人追认过去的外国人是合法统治者——张先生怎么不早说呢?怎么不在南宋和明末的时候就说呢,要是您穿越到当时告诉了中国古人,陆秀夫何苦背着幼帝投海自尽?明末遗民何故不速剃发易服,以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才叫真正改写历史。
   
   英国殖民印度期间,也使用了“以印治印”的统治之术。按张先生的逻辑,今天的印度人是不是可以认为,英国是印度的合法统治者呢?印度能否凭维多尼亚女王也曾是印度女皇,就宣称拥有不丹、缅甸等其它英属殖民地的主权呢?蒙古帝国统治中国97年,统治俄罗斯257年,这个“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政权被明朝打出“中原”后,还在俄罗斯统治了一百多年,张先生何不将俄罗斯“臣属”给中国呢?
   
   说实话,中国特色的史学和法学方法让我挺不好意思的。被国共两党都推崇备至的孙中山已经说了:“中国几千年以来,受到政治上的压迫以至于完全亡国,已有了两次,一次是元朝,一次是清朝。”现在,为了利用藏蒙、藏满关系中的殖民因素,给中国占领图伯特寻找合法性,你们又表示蒙古人和满洲人统治中国是合法的了。公信力几乎为零的中宣部说“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张博树先生有着“宪政学者”的身份和“体制批评者”的公开形象,在《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里,却根本不敢政治实体对政治实体,探究历史上的中藏关系(张先生表述为“汉藏关系”),却“论证”了西藏自蒙元帝国起就“臣属”于一个蒙、满、汉通吃的“中土政权”,这么“学术”地包装政治操作,真机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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