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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藏人是苍天的泪雨


   第三章 流亡藏人是苍天的泪雨
    ——他们渗入干枯的现实
   
   袁红冰著

   
   
   流亡的藏人,那是从苍天中涌出的晶蓝的泪雨;他们渗入干枯的现实——对于心灵,这是一个干枯的时代。
   
   历史中,任何一次民族的迁徙和流亡都与艰难相伴而行。不过,藏人的流亡是在诗意中伸展的艰难。从印度平原向北遥望,银白色的喜马拉雅群峰奔涌在苍穹之巅,像从蔚蓝色的虚无深处呈现出的命运的波澜。翻越喜马拉雅本身就是一首心灵的诗,而藏人的生命又定然诗意丰饶,否则怎么可能半个多世纪都在红血和白骨的诗意之路上跋涉。
   
   不过,越过喜马拉雅之后,藏人便从诗的意境进入现实。第一个与他们正面相撞的现实便是印度。
   
   在金圣悲的意念中,印度是一个属于心灵的神秘国度;载歌载舞的印度电影又给印度涂上美而浪漫的浓墨重彩。他从没有想过,意念同现实的距离会如此遥远。在他踏上印度的土地,走出德里国际机场的瞬间,就立刻被明确的认知和困惑扼住了咽喉。漫天的灰尘、腐臭的空气、蚁穴一样混乱的交通使金圣悲没有一丝幻想余地地认知,他意念中的印度只是沙漠上空的海市蜃楼;他的困惑则在于,那个创造过古老文明的印度难道已经随路旁黑灰色的牛尸一起腐烂了吗。
   
   这是一个苍蝇、乞丐同肮脏空气中的灰尘一样多的国度。潮湿、粘稠、散发出尸臭和粪便味道的空气,不仅给金圣悲的皮肤裹上一层极其不舒服的污秽感,甚至使他觉得眼珠都蒙上了厚厚的蛛网。他试图以哲人的宁静之心,从蝇群轰鸣的振翅声中领略生命的喧嚣,可是,一不留神间,一只绿头灰翅的巨蝇竟随着呼吸闯入他的口腔,并直接冲向咽喉。他只好放弃哲人的安详神态,疯狂干咳起来,想用气流把苍蝇从嘴里喷出。然而,苍蝇却如同逃出监狱的死囚,拼命钻进他的咽喉深处,仿佛将他的身体当成了避难的教堂。
   
   “这里是肮脏得连苍蝇都想要逃入死亡的地方… … 。”一个黑灰色的思想随呕吐的冲动抽搐了几下。金圣悲为流亡藏人感到了第一缕悲哀。
   
   “西藏高原,雪山圣洁,蓝天明澈,湖水清莹得可以洗涤红玉般的少年男女之心;浩荡的纯凈之风能够把枯骨吹成洁白的诗意;灿烂的落日,凈化了藏人的眼睛,所以,康巴铁汉的眼睛明亮如圣火,藏族美女的眼睛则流溢出艶丽而洁净的神韵。而印度污秽闷热的气候,可能构成藏人最初的艰难… … 。”金圣悲明白了藏人流亡之初为什么有很多人死去。从圣洁的高原来到肮脏的酷热之地,就是风也会腐烂。藏人虽然心灵坚硬如牦牛雪白的头骨,可他们浩荡而强悍的生命活力似乎只属于西藏高原。
   
   来到印度的第二天,金圣悲决定去探索印度的流民乞丐居住的地方。他并不是对审视印度的丑陋有兴趣,而是想更深刻了解藏人的这片主要流亡地。因为,他在寻找藏人的灵魂。
   
   金圣悲沿泥泞的小路,走向一条不流动的河,或许那只是聚积在洼地的雨水。水色浓绿,一只狗的尸体浸泡在水中,肿涨得像小熊那么大。水边草地翠绿,可是,用肮脏的杂色塑料搭起的棚屋使翠绿的草地蒙受耻辱。看到金圣悲走来,几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和年轻的男人站在棚屋外,流出乞盼的神情。
   
   尽管已经作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当金圣悲弯下腰准备钻入一个低矮、阴暗的棚屋时,扑面涌来的恶臭之气仍然使他想立刻把自己的肺剜出来,随便扔进任何一片水中洗刷。棚屋里,一个枯瘦似干尸的老年男人,眼睛里闪烁着昏暗的欲望之光,干瘪的嘴唇蠕动着重复发出一个词:“Money”。金圣悲在臭气的逼迫下向后退了几步,这时,一个赤裸的儿童从棚屋里一块湿乎乎的腐殖色的毛毯下边钻出来,走到阳光中。他大约七、八岁,身体脏得像酷烈阳光中的一段朽木;他的眼睛覆盖着腐烂的夜色——那本是只该属于垂死老人的神情。儿童肋骨的形状明显地从黑灰的皮肤下凸现出来,腹部却像怀了孕般鼓涨;他旁边有一株花树,枝头艶丽的黄花生机盎然。金圣悲苍茫的意识深处涌起无边的悲哀。只是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悲哀是为了谁——为那个儿童,还是儿童身旁怒放的黄花。
   
   金圣悲准备离去时,把一迭印度卢比放在棚屋外的地上;厌恶和羞耻混杂在一起的感情,使他不愿把钱交到乞盼者的手里。然后,他又将事先准备好的糖果放在花树下,向那个儿童示意,糖果是给他的。就在这一刻,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二十多个男孩仿佛从混浊腐臭的空气中突然涌现出的奇迹,从四面扑向金圣悲。有的男孩身上飘动着几片褴褛的衣服,大多数都以铁锈色的皮肤为衣,他们像一群放肆的猴子,围住金圣悲,灵快敏捷地攀上他的身体。转瞬之后,金圣悲身上所有的东西——从遮阳帽到笔,从钱包到笔记本,全被洗掠一空。旁边,十几位身着彩色衣裙的小女孩环绕而立,犹如给这怪诞的一幕镶上了时代的花边。
   
   金圣悲像一段石柱,凝然不动,没有任何反抗,只觉得思想也沉重得如顽石:“这是一个抢劫施舍者的族群——小孩都懂得,施舍者可以容忍抢劫。如果我刚才不施舍,他们绝不敢扑向我… … 他们心中只有实用主义的判断,完全没有对情感的珍视… … 。”金圣悲思想结束之处,现出一个冷如死灰的意念——“从此之后不再向印度的乞丐施舍。”
   
   虽然决定不再施舍,金圣悲却无法不注意乞丐。因为,乞讨乃是印度最普遍的人格现象。无论等出租车,还是在小摊前浏览,或者排队等待参观庙宇,金圣悲都能发现印度乞丐与外国游客之间的意志较量和人性的搏斗。干瘦的老人或者把婴儿挟在肐膊下的妇女,沉默中把手伸向游客胸前,他们的眼睛像干枯、昏暗的太阳,寻找到然后便死死盯着游客的眼睛。游客——大多都有过不愉快的施舍经历——或者若有所思地遥望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沉浸在混浊的哲思中;或者凝视面前纷乱扰动的蝇群,好像全心全意研究苍蝇飞行的姿态;也有少数游客会同乞丐对视,不过,他们冷漠的目光却如同看着一片附着在虚空中的锈迹。然而,无论游客的神情如何,乞丐伸向游客的乞讨的手臂都顽强得像古老的宿命。
   
   金圣悲发现,在这种意志的较量和人性的搏斗中,失败者多数是游客——最终游客或者选择离开,或者不情愿地把一些钱交给乞讨者。印度民族人格的这种顽强却让金圣悲心神黯然。哲人不会蔑视贫穷者,尽管普遍贫穷像印度肌体上大片牛皮癣一样触目。令金圣悲厌恶之处在于,只为了卑微的物性生存就彻底放弃尊严的乞丐人格。那同佛教徒或者其它精神苦修者为了心灵的原因而托钵,是不能模拟的,就像不能把高贵的心灵同猥琐的物欲模拟。
   
   根据一位美国游客的讲述,金圣悲得知,印度乞丐与游客的关系还意味着智力的角逐。当这位美国游客施舍的钱小于乞丐想要的数目时,乞丐会要求游客给他们的孩子买一袋奶粉;游客基于对婴儿的怜悯这样作过之后,乞丐则会把奶粉折价退回给卖奶粉的小店主——有些乞丐竟会当着游客的面立刻这样作。所以,那位美国游客只要在同乞丐的意志较量中败下阵来,不得不去买奶粉,他便把奶粉的包装撕开,然后再交给乞丐,以证明至少在智力上他不比印度乞丐更差。
   印度的总统府位于德里平原少有的高地之上。总统府建筑气势恢宏,形态壮丽;主建筑的巨大蓝色穹顶崛起在空中,似乎是地球,甚至宇宙的象征。金圣悲伫立在总统府外,向下遥望,德里市笼罩在浓灰色的空气中,犹如正在腐烂的噩梦。想到印度的普遍贫穷和随处可遇的索贿的无耻官员,金圣悲确信,总统府的壮丽只意味着印度政客群体和上层一万家的自私与堕落。不少人言之凿凿地向金圣悲证明还有一个“高贵的印度”。他却没有兴趣去走进“高贵的印度”。电视或者电影中,印度美女衣衫华美,舞姿妙曼,醉人心魄。金圣悲由此相信“高贵的印度”或许确实存在,然而,众多印度穷人的悲惨命运——像灰尘、虫蚁一样存在然后消失,使他不相信那个“高贵印度”是值得尊敬的道德存在。
   
   “中国和印度是东方文化失败于西方文化之后的两个不同命运的经典案例。中国沦为西方极权文化传统的精神和政治殖民地;中国文化精神被摧残之后,中国人的命运表述铁血强权的政治奴隶和文化亡国奴的耻辱——中国人在外来极权主义的强大中屈辱着。印度则在自由中贫穷并肮脏着。当某些英国人为他们殖民印度留下的民主制度而骄傲时,印度的普遍贫穷、肮脏、官员腐败和尊严感的丧失,却在诅咒现实,并论证印度是一个失败的国家。… … 看来,曾经拥有辉煌文化史的民族,在文化之魂湮灭之后,都只能以不同的命运形式承受屈辱。因为,历史的文化辉煌,乃是比万年时间都沉重的宿命,这个宿命会像一个铁铸的恶咒,用无尽的屈辱诅咒现实的失败。中国如此,印度也如此。在东方文化的历史性失败的大潮中,对心灵和生命的精神之源痴迷万年的印度文化,淡化为历史的尘雾和时间的阴影,西方的自然逻辑和科学理性崇尚中涌现出的工业革命和现代生活方式,并没有能力引领一个痴迷心灵的民族,走进另一种文化命运。于是,印度既失去了历史的辉煌,又没有得到现实的肯定。是的,印度既失去历史,也失去现实——印度活在时间溃烂的伤口之中… … 。”这些思想随着金圣悲漫游的足迹失落留在德里及其附近地区的印度庙宇、古堡和王宫的遗迹间。
   
   用悲哀的目光柔情地抚摸古老的残垣断壁,金圣悲风中的红焰之心都变得黯淡。一尊尊石雕神像由于混浊的风雨和酷烈阳光的侵蚀而形态朦胧,像坚硬的雾。金圣悲觉得,青灰色的石雕神像正是古印度文明之魂的写照——虽然还存在,却只是无可奈何走向时间深处的日渐模糊的背影。
   “古印度之魂在时间中湮灭,而现代印度似乎又处于时间之外… … 。”金圣悲这样判断,可是,他却不能确定,是时间抛弃了印度,还是印度人放弃了时间。在印度,时间就像一堆被任意践踏的烂泥,可以轻易变形。从火车的时刻表到麦当劳开店的时间宣示,都意味着谎言;与印度人约定的时间总要比人类共同遵守的时间标准慢很多。“印度时间”,乃是无知者才会相信的概念。
   
   “也许印度人失去对生命尊严的坚守之后,也放弃了时间。然而,活在时间之外的,只有废墟——无论对于古老的文明或者一个民族,都是如此。… … 命运使这个时间之外的国度,成为藏人主要的流亡之地。藏人能够超越命运,在时间之外和古印度文明的废墟之中,升起属于明日的希望之星吗?”金圣悲怀着这个疑问开始了从新德里到达兰萨拉的旅程。同时,忧虑宛似德里污浊的空气弥漫在他的意识间:他担忧达兰萨拉,展现藏人流亡半个世纪的文化和心灵成果之乡,也会像印度首都一样,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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