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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甲子的十、一感言╱散文

我闲来喜欢涂涂鸦,以排解胸中的郁结,出一口寃气,或是抒发一下情怀,感叹一回,辛酸之中寻乐。尽管如此,可我却从来不写「十、一感言」之类的东西,因为我不屑于与那「一片颂扬之声」为伍,我心底的「感言」属于另类,宁愿不说。
   
    今年,人家说「十、一」到了一个甲子了,大为筹备,要隆隆重重的庆祝一回,炫耀一下一个甲子来的伟大成就,逞逞自己的本事。举国欢腾啊,这使我这么一个基本上走过这个甲子的人,也「激动」起来,觉得非要抖出一篇「十、一感言」不可,以「吐一下心声」了!
   
    我的另类「感言」非常简洁明快,只有一句话。哪一句话呢?

   
    这个甲子的前半段,讲的是阶级斗争,也就是整人、斗人、关人、杀人,从土改、镇反、反右、直至文革,莫不是如此,寃死、枉死、屈死、饿死的人数千万上亿,牵连到子女家属就更多了。那时斗争「地、富、反、坏、右」,总是要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因之总是找来最恶最毒又最简易的罪来给予套上,叫你「永世不得翻身」──最简便也最常用的一招就是:你反动透顶,对党对社会主义怀有刻骨仇恨。这「刻骨仇恨」,可圈可点,也真个一针见血!一个「刻骨仇恨」就可以将一个人打入地狱了。
   
    因「刻骨仇恨」而被处置的人太多太多了,连同其它「罪案」,其泪和血汇集起来就是一条滚滚长河;我的前半生,基本上就都涉足其间。我也无数次的陪斗和被斗,被人指着鼻子大叱喝「你……怀有刻骨仇恨」!
   
    他们也说得不错,我的确也「怀有刻骨仇恨」,但这个仇恨不是天生下来就有的,而恰恰是他们辛辛苦苦的给我培养起来的。我的父母本是一对忠直的华侨,一辈子在异域打工为生,到了那个「十、一」之后不久,因年老同时怀恋故国乡土,便毅然的带着十岁不到的我回到故里来安家,以安度晚年。这在情理之内,无涉谁,更无伤害任何人。然而,我父母的被窝还未温热,一顶地主帽子立即戴到我父母头上,随着人被残酷斗争,家被抄劫一空,巢毁卵破,经折磨多年,父被迫逃亡,母被整至死,惨绝人寰。我的父母到底剥削了谁,是怎么剥削的,犯了何罪,何以被整肃至此,能有个说法吗?在此等景况下,我就是生出仇恨了。我从此也荣幸地做上了地主仔,还背负了「杀母之仇」的烙印,半生被列入「地、富、反、坏、右」族类中,书读不成,业就不稳,食无粮,宿无处,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只有挨人随时喝骂斗争的份,别无其它。我又是得罪了谁,是怎么得罪的,犯了何错,何以被摆弄至此,能有个说法吗?在此等景况下,我就是生出仇恨了。他们就这样百般的加害、摧残我的父母和我,就这样激起并树立了我的仇恨,他们再指着鼻子大叱喝「你……怀有刻骨仇恨」,这也就顺理成章的令我把「仇恨」升华至「刻骨仇恨」了。他们就这样酿造了我对他们的「刻骨仇恨」;有根有据,我绝不是胡说!
   
    这「刻骨仇恨」,数十年来,就深深地埋藏在我心中。我想,其它「仇」可以莫论,这个「仇」可一定要终生记住,这是做人起码应有的骨气!
   
    我侥幸的存活下来,并且逃出生天。
   
    从那一年的「十、一」后始,我父母和我走进苦难之中,陷入惨痛之渊;我的命运被完全改变,历尽艰辛,辗转走了一个甲子来到这个「十、一」,终是忍不住的要起出这个「刻骨仇恨」,认真的、公正的回馈过去,就当是我的一个甲子的「十、一感言」。这完整的一句就是:我对「十、一」怀有刻骨仇恨!有人又会指摘我「反动透顶」,然而,这是他们教会我的,怪不得谁,何况我的「回馈」还来迟了呢!
   
    那一年的「十、一」起,那个土改起,直至今日,直至强迫拆迁、抓捕「异议份子」、镇压「群体事件」等等,哪一天没有人像我父母和我一样的在蒙受寃屈大难的?受害形色有所不同,但其性质肯定是一样的。受害人数天天的在那里不断的增长着,怎么也统计不来,老天知多少。这累积下来的就都是深深的「刻骨仇恨」,深深的「刻骨仇恨」啊!放眼望去,那幅土地,一片血海深仇!这绝不止只是我的父母和我的事。
   
    正在写这篇感言的时候,我家中来了一个客人。她家居海南,约四十岁,丈夫是派出所所长,也算是个芝麻绿豆官,育有一女,十多岁,可丈夫勾搭另有女人,已与她离了婚,她与女儿相依为命,靠开理发铺为生,但生意不景,又结业了;她申请来香港「自由行」,要在我家借宿几天。碍于有点亲戚情面,我热情的接待了她;当晚,我就送给他一千元,让她逛街花用。
   
    第二天早五点多钟我起床的时候,她在另一个房间里大打鼻鼾,大概是睡得像死猪般的;我没有打扰她,依常例外出晨运,至七点多钟回来,那个房间里还是鼻鼾声大作。我回到我的房间里,意外的发觉床头小柜里摆放的几件被褥被移动过了,立即起了疑心:我家里没有第三个人,是她趁我外出而过来搜掠了?我查看压在被褥底下的三千元,又在。于是我又想:她好心,帮我整理迭好这些被褥?她现在又装睡,鼻鼾声如雷灌耳呀!
   
    这一天,我未发现她有何异样。
   
    第三天近中午,她出门上街。我想起总该送条金炼给她,便她留个纪念。想着,我又到床头小柜被褥底下摸出一条小锁匙,打开床尾一张小桌的一个上锁的抽屉,打算翻出放在那里的十件八件金器,选其中的一件送给她。拉出抽屉,我反复翻寻,金器全都不见了,不翼而飞了。我立即明白:肯定是她从那个小柜里抄出了这把小锁匙,又精灵的拿过这边对上这个小抽屉,打开来,窃取了我的全部的金器,而为了不让我及时发觉,却放过那三千元现金,没有同时取去。这出乎我的意料!
   
    我有点火了,立即挂电话要她回来。她在电话里问我甚么事?我说有事相商。她拖了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到来;我电话追了几次;她说遇到红绿灯,等着过马路,又说走错路了。她终于回到来了。我客气的请她坐下,再忍着火气释出祥和的对着她,晓之以亲情,晓之以大义,然后认真严肃的问她,是不是要了我的东西了?开始她不认,但抵赖不了我举出的证据,而且心虚,最后终于认了。我想赃物必藏在她身上,于是我请他交出赃物便作罢,不另追究了。她犹犹豫豫的交不出来,好一会之后她说,当接到我的电话要她回来时,她心知有异,慌忙之中急急的到一间化妆品店买了一盒面霜,悄悄的将那些金器放了进去,再寄存在那里,讲好等会儿才去取回来。啊,她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回到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而且这回事又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 看来,她是一个聪明淡定的、招数高明的、经验老到的小偷!
   
    她向我求情,说她的处境十分艰难;她为了将来变得好点,千方百计的让女儿进私人学校读书,刚刚开学,光交一学期学费就是一万多元,她因此跟人借了钱,却还不起,人家正向她追债,她只得又筹了一千元做路费到香港来想弄点钱,也顺便一游散心,看看这里的人怎样庆祝「十、一」,可在我这里却犯了错,请求我原谅她。
   
    她是长在这个甲子的后半段的,是讲「经济发展」的年代;有人天天的在那里吹嘘发展速度,吵吵嚷嚷国家的崛起;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一个戏变都戴上了白色手套,盘弄贪招,数起钞票来;不是不抓人不杀人不专制不独裁了,只是招数高明了,手段掩蔽了,而且略加调整轻重,正面的讲起经济,向钱看哩!他们贪上轨道,要大贪特贪,又绞尽脑汁的命自己的老婆子女下所谓商海,再催生一班奸商,互相勾搭,操控国库资源,搜刮民脂民膏,只顾一大堆一大堆的往自己的荷包里扒,大大的富了起来;他们腰纒亿万,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也真个创了繁荣,而且还娼盛,二奶三奶情妇小秘遍地!那么,她理应享受到如此的「经济成果」,又怎会是「处境艰难」呢?
   
    我说,你的前夫也是个官,职位虽不高,权力可算大,当下凡官都贪,他不会贪么?他有钱,不给你瞻养费,不给女儿上学费?她低头半晌,才苦笑着说,他的钱都养别的女人去了。
   
    她本是个官太太,本该正风光,只是不幸地变成弃妇,沦为「屁民」,沾不上贪的光环,摒除在「经济成果」之外,竟致成了小偷。想来,她也有她的苦衷。
   
    我骤然的想起那里的千千万万的本就不在「经济成果」之内的「屁民」,处境又是如何?不是比她更为凄惨吗?这些「屁民」们无能贪,无能扒,富不起,为了活下去,是「群体起事」,还只是乞,还只是偷?
   
    第四天,她突然的提早离开我的家,说还是在「十、一」前回去好了。
   
    我说,你不是要看这里的人庆祝「十、一」么?她说,不看了。我想了想,问,那你是赶回去参加庆祝「十、一」了?她沉思了好久,答,我哪有那種心機?
   
    我蓦然间生出一个念头,想探一探她的「十、一感言」。
   
    然而,当我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只是默不作声。我想,她当不会像我一般「怀有刻骨仇恨」,但也可以肯定她决不是那「一片颂扬之声」中的哨吶手;她的「感言」或许与时俱进的更为复杂深邃,百般沧桑,无以述说。
   
    那千千万万的「屁民」,还有那无数的「小偷」,对「十、一」又有如何的「感言」,会是「一片颂扬之声」吗?这真令人深思,值得探讨。
   
    「十、一」那天,人们大概毫不例外的会看到那个卫星,会看到或会令人想起那个人从卫星里艰难的爬出来,战战兢兢的待十分八分钟,掏出一支小旗子摇了几摇,此外,又会看到几颗导弹──这些所谓顶尖的、辉煌的成就!说来也不怕人们笑你脸皮厚:人家早在四十年前就上月球了,人家在卫星外漫步,就像在草坪上散步一般,一待就是几个钟头了,说到导弹,人家好多个大、中、小国都有了,人家那些又是怎样的顶尖,怎样的辉煌呢?你这是甚么「顶尖」和「辉煌」呀?更何况这也不是你的功劳,而是国人的聪明和智慧创造出来的。相信假如是另外一个在位,不摧残知识人,不加害百姓,善于治理,会做得更好,现在或许已经上了火星了。再说,你的这些「顶尖」和「辉煌」,抵偿得了你所欠的、那些被你迫害至残至死的成千万上亿人的血泪债吗?假如你还有点人性和良心,你不如对国人说声对不起,道歉一句,那可能还令人顺心舒服一点呢!你的这些「顶尖」和「辉煌」,与千千万万的「屁民」和无数「小偷」又有甚么关连,有甚么用呢?假如你还有点人性和良心,你就少贪点,少扒点,让他们也过得安稳点和舒服点吧!至于其它,还有甚么好说的?或可一提的,是你私家的、耀武扬威的军队,但不幸,这发展到今天也只是用来震慑和镇压「屁民」的。
   
    讲甚么庆祝?让他们自弹自唱、自吹自擂去吧!
   
    我同情我的客人,不因为偷而责怪她。但她终是未能完成「自由行」的行程和心愿,于「十、一」之前走了。她到家之时该就是「十、一」之日了,她可以改善「艰难处境」而平静地度过人家所赐予的节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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