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王先强著作
[主页]->[大家]->[王先强著作]->[铁水塔与安多里╱散文 ]
王先强著作
·摄影:香港大澳水乡风光
·摄影:礼宾府里不一般的花
·摄影:香港西贡奇景
·摄影:且说香港连侬墙
·摄影:香港南天佛国
·摄影:香港天桥上下的人窝
·摄影:香港庙街风情
·摄影:走一回香港南丫岛
·王先强摄影:香港泛民反政改
·摄影:嘈杂、缭乱的香港旺角
·摄影:香港人游行纪念六四26周年
·摄影:香港政改表决前夕的游行
·王先强摄影:香港政改被立法会否决
·王先强摄影:香港人第26次点起的烛光
·摄影:香港长洲的神与坪洲的人
·摄影:争民主不辍的香港七、一大游行
·鬼扮神
·香港雨傘運動遺下的火種
·香港旺角「鸠呜团」主将──钱寳芬女士
·陳維健:讀王先強的《故國鄉土》
·馮明:勿忘土改至文革那年代──從王先強的《故國鄉土》說開去
·《歷歷在目》 1.第一次見死人
·《歷歷在目》2.跪在凌角鋒利的碎石片上
·《歷歷在目》3.天打五雷轟
·《歷歷在目》4.香蕉莖心與花蕊
·《歷歷在目》5.門板床
·《歷歷在目》6.一張棉胎
·《歷歷在目》7.小水牛
·《歷歷在目》8.荒山野嶺與八哥鳥
·《歷歷在目》9.大好人
·《歷歷在目》10.第一餐、也是最後一餐
·《歷歷在目》11.一塊年糕和一隻熟雞
·《歷歷在目》12.一張紙條與十塊錢
·《歷歷在目》13.一張相片
·《歷歷在目》14.牽手、拥抱
·《歷歷在目》15.初小時期的老師
·《歷歷在目》16.初中時期的老師
·《歷歷在目》17.挖墓
·《歷歷在目》18.緊急集合鐘聲
·《歷歷在目》19.分道揚鑣
·《歷歷在目》20.族兄
·《歷歷在目》21.第一份工作
·《歷歷在目》22.一斤蕃薯十塊錢
·《歷歷在目》23.與死人睡在一處
·《歷歷在目》24.不給我提升工薪
·《歷歷在目》25.真誠朋友
·《歷歷在目》26.品嚐到愛情滋味
·《歷歷在目》27.板車站
·《歷歷在目》28.接班人與對頭人
·《歷歷在目》29.被逮捕
·《歷歷在目》30.挨鬥
·《歷歷在目》31.犯了開槍打死人罪
·《歷歷在目》32.這樣的造反派頭目
·《歷歷在目》33.摘帽右派
·《歷歷在目》34.一煲生魚湯
·《歷歷在目》35.她虐我
·《歷歷在目》36.自殺了斷
·《歷歷在目》37.學醫與養生
·《歷歷在目》38.為那一級工薪而爭
·《歷歷在目》39.賀局長
·《歷歷在目》40.何處拾回青春
·《天堂夢醒》一、初抵乍到
·《天堂夢醒》二、新的生活
·《天堂夢醒》三、拼命搏殺
·《天堂夢醒》四、助人為懷
·《天堂夢醒》五、恭喜發財
·《天堂夢醒》六、這般現實
·《天堂夢醒》七、不如賭博
·《天堂夢醒》八、雄心壯志
·《天堂夢醒》九、身心疲累
·《天堂夢醒》十、賢慧妻子
·《天堂夢醒》十一、風雲突變
·《天堂夢醒》十二、悲歡離合
·《天堂夢醒》十三、下場可悲
·《天堂夢醒》十四、自由何物
·《天堂夢醒》十五、夢無了時
·《香港雜事》1.住
·《香港雜事》2.假結婚
·《香港雜事》3.吃
·《香港雜事》4.看病
·《香港雜事》5.馬照跑
·《香港雜事》6.貪
·《香港雜事》7.錢之煩
·《香港杂事》8. 八九民运
·《香港雜事》9.黃雀行動
·《香港雜事》10.反共基地
·《香港雜事》11.這種變異
·《香港雜事》12.娼的辛酸
·《香港雜事》13.林鄭媽媽
·《香港雜事》14.外部勢力
·《香港雜事》15.記你老母
·《香港雜事》16.林鄭媽媽的歉你老母
·《香港雜事》17.拼了生命反送中
·《香港雜事》18.連登仔的創新和功績﹝上﹞
·《香港雜事》19.連登仔的創新和功績﹝下﹞
·《香港雜事》20.遍地開花和前僕後繼
·《香港雜事》21.「鴨」
·《香港雜事》22.獨一無二的企業家
·《香港雜事》23.木屋純情
·《香港雜事》24.清潔工陳姐
·《香港雜事》25.小海灣裏的小人物﹝上﹞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铁水塔与安多里╱散文

    马来西亚马六甲州的一片橡胶园里,孤零零地立一座铁水塔。水塔上下的油漆早已风化剥落,不留痕,裸露黄褐色,承受着铁锈的侵蚀;水管从塔顶伸下,到半中处断了,像吊着一枝枯木似的。水塔旁边长着寥寥的青草,几头黄牛优闲地吃着。水塔已经历尽沧桑,凄清地度着风烛残年了。
   
    我来到这水塔旁,呆立着,凝视着,心潮澎湃,不愿离去。
   
    建造这水塔及管理这水塔的,是我的父亲,水塔的年龄比我的年龄大得多。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水塔受到了破坏,和平后,父亲受公司之命,重修了这一座水塔。我看见的是父亲重修水塔和那以后的情形。父亲指挥几个黑人,搭起棚架,挂了铁练绳索,吊起一个大大的铁水缸,稳稳当当的放到铁架顶上去;经过一番修饰,水塔恢复了光鲜、威严。父亲对我说,当初的水塔就是这么样的。此后,父亲每天都要到橡胶园内的泵房里去,开动汽油机,带动水泵,将水抽到水塔里去。

   
    水塔里的水,是供给公司里的几个高级职员用的,其它人无法消受。
   
    有时候,水塔里的水满了,而父亲又没及时关上水泵,水便透过排水管溢出来,向下倾泻,形成一条水花四溅的水柱,立半空,美丽壮观。我偶尔在水塔附近玩耍,逢到这种机会,必定会与我的黑人友伴安多里,脱得精光赤条,跑到水柱底下凉、玩水,不亦乐乎。家里享用不到塔里的水,到这里来一,玩一玩,也是好的。
   
    我和安多里的友情,有一半源自我父亲和安多里父亲;因为我父亲和安多里父亲是一对很好的搭伙人。每当公司要我父亲进行甚么重大工程时,我父亲必指定要安多里的父亲做助手;这水塔重修时,帮我父亲最得力的也正是安多里的父亲;两人的汗水汇融在这水塔下的土地上。
   
    我和安多里有时候躺在水柱旁边,一动不动,任由流水刷肌肤。我是黄种人,他是黑种人,水不掉肌肤的色彩,然而在我们之间,黄黑已混为一体,没有界限,没有缝隙。我们紧靠在一起,享受橡胶园里风和日丽的时光,享受父辈情谊沐浴下的温馨。
   
    可惜,过了不久,我便告别安多里,告别水塔,告别这里的一切,回归中国故里去。因为我的父亲要我这样做。
   
    在故国乡土上,我辗转奔波,徒涉二十多个寒暑,最终飘零到香港;有幸,这使得我今天还可以回到这水塔旁,但无论如何,离开这里已是三十四年了。
   
    我呆立着,凝视着;阳光淡淡地撒在残旧的水塔顶,轻风吹乱了无语的橡胶叶,四下里清清幽幽,深邃无比似的。
   
    建造水塔的人,我的父亲,我见不到了。他已经躺到距这水塔不远的一堆杂草丛下,长眠了二十七个年头了。
   
    我想起安多里的父亲;他大概也不在人世了;安多里呢……
   
    我的父亲,一个中国人,离乡背井,跋涉千里,到了这里来,增添了这橡胶园里的一点繁华,铺开了一段黄黑交情,然而到头来,一切又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了这落寞的水塔……
   
    这水塔上空的欢笑,这水塔底下的汗水,永远寻觅不回来了!
   
    人去而景物依稀在,睹物思人,倍加伤感。
   
    父亲留下给我的,就是这异地上的凄楚,让我追怀。
   
    几个人闲闲散散的从我身旁走过去。看那情形,他们是这公司里的工人,甚或他们的上一代正是我父亲的同事、朋友,然而,他们没有留意水塔的存在,也没有留意我的存在,当然更不会知道我和水塔的关连;他们走过去了,远去了。
   
    如果我没有机会回到这里来,那么,或许是连那追怀也没有的。人们对一片橡胶园,对一座破残的铁水塔,习以为常,没有谁会想起那其中存在着甚么故事。
   
    唉,我的父亲是很贱的,跑到这异域里来就更贱。
   
    然而悲哀的是,浪天涯的中国人或他们的后代,世界各地随处可见,而且直至今天,还不断的有人继续地踏上这么一条飘泊的路。
   
    我呆立着,凝视着;日渐西斜,橡胶园更冷清,连黄牛也回家了;我不愿离去,但终须离去。
   
    我找到了童年的友伴安多里;他热情的接待了我。我们相,但无论怎样,也无法回复当年那种的浪漫、放纵。他提起了在那水塔底下凉、玩水的情形;我戚然的说,今天水塔里已经没有水,再过些时日,这水塔本身也会烟化了去;他听了也黯然伤神。
   
    有点宽怀的是,他,安多里,尚记得我的父亲,正像我也想起他的父亲一样。
   
    我回了香港;因为在香港毕竟有我的一个简单的家。
   
    许多年以后,我又会给我的儿子留下些甚么?我不知道。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