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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国民党保长╱散文

    国民党时期,我家乡那里设甲编保;一个自然村便是一个甲,几个甲编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保。甲有甲长,保有保长。这是乡村最底层的编制。
   
    我家乡邻近的几个自然村,合起来也成了一个保,由邻村的一个叫吴多明的出任保长。
   
    我随家人从外洋回到那里去,也认得那个保长吴多明。因为他常到我村催交田赋,与村人有广泛的接触。他的任务就是帮国民党收缴田赋、征兵之类,别无其它。 他四十多岁,长相普通,待人平和,大概是由于贫穷之故吧,还未结婚,孤独一人,务农为生。他虽身任保长,跟国民党有关连,但看来并无特别权力。 不久,那里就解放了──也就是政权更递,国民党败走台湾,共产党上台了。

   
    刚解放的时候,天天都「剿匪」,镇压反革命。所谓剿匪,便是出动解放军,加上半鼓动半胁迫出来的群众,到处去围捕国民党在地方上的行政官员以及与国民党沾上边的人。这些人出于对共产党的恐惧,大都躲藏到山里去;他们统统都是匪。
   
    一天,人们互相传告:那个国民党保长吴多明也被逮捕到了。
   
    我在一个小镇上读小学。学生们听说抓到了匪徒,放学后便都走去观看;我也跟着去了。抓回的人都关在解放军剿匪总部,那是在小镇上的一间平房里,与小学相距不远,很快的便走到了。我一看,只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满脸满身泥泞的人,屈着双脚,坐在正厅一张四方桌旁的地上,背后长出的绳索,便捆在四方桌的桌脚上;咋看会觉得那像一只待宰的狗或猪,可怜巴巴的。我辨别了一会,才认出那确是邻村的吴多明。我想他是在水田里被擒获到的,所以弄得全身泥巴。
   
    几天后,上面通传下来,要群众第二天到乡里开大会,公审国民党保长吴多明。
   
    那天正值学校假日,我便也去凑热闹,要看看公审是怎么回事。会场在椰子树底下一片空地上,只摆上一张长桌子,算是主席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说是全乡群众大会,但只来了三、四十人,寥寥落落的对着长桌子坐在地上,情绪平淡;唯一惹人注目的是由几个持步枪的解放军看守着的、被绑在椰子树头上的吴多明。他戴一顶竹笠,半倚半坐在斜斜的椰子树头上,大概是洗过澡,身上变干净了,精神还算不错。
   
    大会开始了。一个腰间别着一柄手枪的人站到长桌子前,说了几句话,便向下问道,怎么处置吴多明这个国民党保长?人们称之为妇女主任的那个中年女人在众人中站起来说,这个人恶到不可再恶了,打靶!几个人便应和,打靶!于是,站在长桌子前的那个人便宣布道,现决定枪毙吴多明,立即执行!随着,向那几个持步枪的解放军使了个眼色,大会便结束了;前前后后不过二十分钟。
   
    到了枪毙人的时段,这倒是有点紧张、有点震撼人的心灵了。只见一个解放军迅速的去解下椰树上的绳索,另一个解放军精神抖擞的上前去,一枪尖掀掉吴多明头上的竹笠,喝声站起来!吴多明应声站了起来,随着依吩咐,便步伐快速而又坚实的奔赴刑场。
   
    这几天来,吴多明都想了些甚么,没人知晓,但看来他显然想到死,准备着死,视死如归,从容就义。他一个道道地地的农民,为了国民党,或许也为了乡亲,付出了他的生命了。说来简简单单,但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一群人跟在后边,要看人枪毙人的情景;我也战战兢兢的混在人群中,跟着走。前边的几个解放军要吴多明转向一排比人高的灌木丛后,随着就响了三下枪声。人们知道吴多明的生命结束了,但由于隔着灌木丛,终无法看到那瞬间的情形。后来见到的便只是吴多明的满是血迹的尸首了。
   
    我第一次经历共产党的公审、判决、行刑的场面;我第一次见到死人,那是一个国民党的保长。
   
    此后,在近于半生的历程中,我几乎就跟公审、判决、行刑以及稍后发展起来的批斗、管制、坐牢结下不解之缘,常常得面对之。我无数次以各种身份──人们冠我以学生、地主仔、反动份子、阶级敌人等身份──被指定或被勒令参加公审大会;我无数次看到人枪毙人。一次枪毙最少的人数也有二人,一次枪毙最多的人数居然有三十多人,比起枪毙那个国民党保长来,那真是大大的向前发展了,也更加的残酷、悲壮和惨烈了。我的父母、一对老华侨,从外洋回到故乡颐养天年,立即被打成地主进行惨无人道的斗争,管制监督,劳动改造,最后,又将「反攻倒算」罪套到我母亲头上,拉她去坐牢,百般折磨,不到两年,不枪毙人也死了。我在那旋涡中沉浮,来到文革时期,便是轮到我被殴打、批斗,再被关进牛棚,做起牛来,等同坐牢。
   
    从镇反起,经过土改、三反五反、反右、大饥荒、文革直至到六四,到底有多少人被杀死、被打死、被饿死?数不胜数啊!那都是地、富、反、坏、右,都是阶级敌人吗?绝对不是,他们实际上大多数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可就是那么死在子弹、木棍、淫威、胁逼之下了!在那混乱的年代,我徒涉过之处尽是淌血的场面,一幅又一幅,重重迭迭,分不清理不明。那个国民党保长的由弹洞里流出的血,那一批又一批被拉去枪决的人喷出的血,我的父母挨斗时跪在石片上渗出的血,我被打时从鼻孔里滴出的血……所有那些血,注入到长江、黄河里去,那长江、黄河的水肯定全都被染红……
   
    追本溯源,最终还是那个国民党保长受刑的情景清晣地烙印在我的脑子里;不,那是惨遭杀害的千千万万个冤魂凝聚起来的一个精灵,一个积屈若山、仇深似海的精灵。那个精灵游荡在天地宇宙间,也盘纒在你我身旁。我只不过是常常的会向人们讲起那个国民党保长的故事而已。
   
    在讲故事的时候,我特别强调一点的是:那个国民党保长从未放过火,从未杀过人,何以死罪之有?因为我终于懂得了横蛮、凶暴、残忍的含义,我必须为无辜的人说几句中肯的、公道的话。
   
    当今还会有人记起那个国民党保长吗?他没有子裔,没有后代,没了!不,国民党应该追思他;他于国民党有功,是国民党的烈士!
   
    玄妙的是,国民党大哥竟走到骷髅堆上去,跟共产党大哥握手讲欢……
   
    那处咕噜冒冤气,缭绕不绝,阴阴沉沉!
   
    屠夫會放下屠刀,念起经来立地成佛嗎?
   
    不幸啊不幸,那个国民党保长太不幸,中国平民百姓太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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