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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自由之路:读《北大传统与近代中国——自由主义的先声》
·签名,还是不签?——再谈昆德拉与哈维尔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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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涉江遥


   长恨涉江遥
   生查子

   长恨涉江遥,移近溪头住。闲荡木兰舟,卧入双鸳浦。
   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
   人生有情,乃忧患始,情缘业惑,尘障万端,正如杜甫所说:“人生有情泪沾巾,江水江花岂终极?”在中文里,情字就有实的意思,孔子说“若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的情,即指事情的真相实况。因此,情不是虚的、妄的、幻的。对人生而言,这才是存在的真实。人情事情物情,总构为世情,而人即存处于此世之中,所以情是人生真正的内容,如如实相,真实不虚。除非证到无生境界,否则此生即有此情,有此情便有悲欢。
   龚鹏程《美人之美》
   判断乐府诗歌是否真的是“民歌”,便看看它是否在不加掩饰地歌唱爱情。
   明代诗人李调元在《雨村词话》中说:“晏几道小山词似古乐府,余绝爱其《生查子》。公自序云:‘《补亡》一篇,补乐府之亡也。’可以当之。”李调元是少有的真正读懂了小山词的人。我爱小山词,也爱汉乐府,便是因为它们的自然本色,以及对爱情无休无止的咏叹。李氏此论,恰恰揭示出了小山词与汉乐府之间在精神上的血脉联系。
   其实,小山本人早就认为自己的词作是“乐府补亡”。这是一种自信的、骄傲的宣言。其《小山词自序》云:“补亡一编,补乐府之亡也,叔原往昔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醒解愠,试续南部诸贤余绪,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怀,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尝思感物之意,昔人所不遗,第于今无传尔。故今所制,通以补亡名之。”这段话可以看作是《小山词》之创作宗旨,它阐明了两方面的问题。
   首先,小山对小令这一文体的价值有着清晰的认识,他把创作小令看作是“补乐府之亡”。当时,乐府诗歌已经成为正统文学之一部分,而小词尚“妾身不名”。但在小山心目中,乐府与小词一脉相承,它们的文学价值是并列的。
   此种独特观点,在等级森严的文学世界里,具有某种颠覆性的力量。此种超前意识,与小山同时代的大多数词人均不具备,他们仅仅把小词的写作当成业余调剂而已。小山为词正本清源的论点,已经涉及到文学本体论的领域。
   其次,小山对创作目的也有着明确体认。虽然这些歌词不足以拯救“病世”,甚至不能像解酒药一样让醉酒的人醒来,它们却可以起到“自娱”的作用。小山把小令作为一种抒写个体性灵的新式文体,以执著、认真、深切的态度投入到令词的创作之中,这是一种弥足珍贵的“文学自觉”。
   小令不必载道,小令因而自由。小令既是为自己而写,也是为爱人及知音而写,“坐中应有赏音人,试问回肠曾断未?”因此,作者需要从爱人和知音那里获得反馈和共鸣。
   小山在此两方面的认识及其在创作实践中的充分体现,都在词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乐府最初指的是掌管音乐的政府机构,早在先秦时代便已存在。一九七七年秦始皇陵附近出土的编钟上,即铸有“乐府”二字。秦制汉随,汉代专门设置有“乐府令”一职,负责制定乐谱、训练乐工、搜集民歌及制作歌辞等。
   《汉书•艺文志》中记载了西汉采集的一百三十八首民歌所属的地域,其范围遍布全国各地,但这些民歌真正流传下来的不多。现存的汉乐府,多是东汉乐府机构搜集的,后来收入了宋代郭茂靖所编辑的《乐府诗集》中。
   汉代文人多以创作辞赋为主,乐府民歌作为民间的创作,是一种非主流的存在。但乐府民歌以其强大的生命力逐渐影响了文人的创作,最终促使从魏晋到唐代诗歌的兴起,诗歌逐渐取代辞赋在文坛上的统治地位。
   吴梅在《词学通论》中指出:“民间哀乐缠绵之情,托诸长谣短咏以自见。”由此可见,一流的文学存在于民间而非庙堂,庙堂文学尽管有来自官家的权力和金钱的大力支持,终究是短命的;而来自民间亦归于民间的乐府诗歌,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泥土气息,成为文学史上起承转合的关键力量。
   乐府诗歌最大的特色就是对爱情激烈而热切的表达。
   受到自由奔放的楚文化的滋养,乐府诗歌迥异于“温柔敦厚”的诗经传统。如《上邪》中情人对爱情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山无陵,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誓言是何等果敢坚决,爱要一直爱到世界末日到来的那一刻!与之相比,《诗经》中即使是最强烈的情感表达,也显得平静而富于理性,如《唐风•葛生》中说:“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孔子编撰、删改《诗经》而《诗经》亡,因为严正的儒家伦理正是浪漫的文学精神的敌人。
   我更喜欢单纯热烈的乐府诗歌,那本来就是人类生来应该有的本真状态。自然天成的乐府诗歌倒是与圣经中对爱情的咏叹相似:“我脱了衣裳,怎能再穿上呢?我洗了脚,怎能再玷污呢?我的良人从门孔里伸进手来,我便因他动了心。”(《雅歌》五章三至四节)
   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的“进化论”,人类的精神世界更不可能“进化”——至少先民们那奋不顾身的爱情,今人便难以企及,这不是退化又是什么呢?
   这首被誉为具有浓浓的乐府风韵的《生查子》,写的是爱情的魔力。沐浴在爱情的雨露中的人,其力量如同蚂蚁一般,随手便可以扛起超过自身体重数十倍的物品。
   许多美好而忧伤的爱情都发生在水边。爱情与水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劳伦斯说,女人是一眼喷泉,她涌出的水珠轻轻地洒在自己的周围,也洒在一切靠近她的东西之上。女人是空气中一种奇怪的、轻柔的颤动,悄悄而下意识地四处漂流,寻求相应的振动。要不,她就是一种刺耳的、不和谐的、令人痛苦的振荡,辐射开去,伤害着每一个在其范围内的人。男人也一样。当他活着,运动着,拥有生命时,他是生命振动的源泉,颤颤悠悠地流向某人,流向愿意接受他这种源泉并能回送一种热流的人,这样,线路畅通了,某种安宁因此而产生了。否则,男人就是扰乱、不安和痛苦的源泉,给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造成危害。
   爱情是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的,即便是滚滚长江东逝水,亦隔不断月老安排好的爱情之线。在这首《生查子》中,相爱的双方各居于长江一隅,每天都迫切地渴望着与对方见面,他们自然不愿继续维持这种地域上的间隔。像天上的牛郎织女一样,“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那是多么大的痛苦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此种状态呢?
   那么,干脆搬过去做她的邻居吧。好在渔民没有多少家当,不像晏几道家中藏有万卷图书,每一次搬家都是一大难题。
   做了邻居之后,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爱人如是说:那时,我们便可以一同悠闲地荡舟,一直荡入那开满荷花、游满鸳鸯的双鸯浦。“双鸳浦”是一个充满暧昧色彩的地名,在那里,男欢女爱,不受拘束。
   接下来的“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二句,既是写江中变幻莫测、云蒸霞蔚的自然气候,亦隐喻男女性事。
   有爱为支点的性,是美好的,是温暖的。没有性的“纯洁”的“革命爱情”,其实不是爱情,而是对人性的戕害与扭曲。性应当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巅峰体验,像光,像电。
   杜拉斯在《情人》中描述男女性爱时形容说,“就像大海,没有形状”。她又写道:“我们寻求什么,我们都不说,有时我们也怕。我们陷入一种深沉的痛苦之中。我们哭。要说的话都没有说。我们后悔彼此并不相爱。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讲到的事情。”此时此刻,你必须相信自己的感觉,不让它像沙子一样从沙漏中溜走,“我们知道这样的事在我们一生中不会再有,但我们什么都不说,对于我们同样面临的欲望的这种奇异安排,我们什么也不说。整整一冬,都属于这种癫狂”。这就是爱情,果然,“当事情转向不那么严重以后,一个爱情的故事出现了”。
   蓬勃的激情过去了,女主人公却若有所失。“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此处她所感受到的寒冷,似乎更是心灵上的感受,有惆怅、有孤独、有困惑。她甚至不想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而宁愿告诉面前那一片脉脉的荷花。
   人类的情感就是这样的奇妙,身心完美融合的感情可遇而不可求,大多数的感情都在若即若离之间。古龙说,人之所以会有痛苦,那是因为人类是有情感的动物。你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痛苦。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此刻,她为何痛苦呢?是害怕爱情稍纵即逝,还是害怕他有万丈雄心?
   荷花不会给出答案,流水也不会。诗人冯至写过一首名为《我是一条小河》的诗:“我是一条小河,我无心从你身边流过,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投入河水的柔波。”爱人们纷纷走向水边,是不是因为流动的江水激荡起了人们寻求更高人生体验的欲望?
   比小山稍晚的宋人李之仪,有一首《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此词与小山的这首《生查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为激越与直白。
   其中,“只愿”二句,用顾夐《诉衷情》中“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的词意。借水寄情,始于建安诗人徐斡的《室思》:“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在唐宋文人诗词中,对这种手法的运用却更为娴熟、精到与丰富。
   两地情思,一水相牵;既然同饮一江之水,自必心息相通。跌宕之间,深情毕见。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作者使用设问句式,让人仿佛听到了女主人公呼天告地时的心灵颤音。虽然接连使用两个问句,却并不需要听到对方的回答,因为答案早已在女主人公心中:以江水之永无竭时,比喻离恨之永无绝期。这是反用《上邪》中“江水为竭”之意,却是同样的不容商量、同样的斩钉截铁。
   结尾“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二句,表达了女主人公对心上人的期望——期望他能够像自已一样心无旁属、守情不移。
   李之仪此首《卜算子》,托为女子声口,发为民歌风调,以滔滔江流写绵绵情思,不敷粉不着色,而自成高致,堪称小山此首《生查子》之姊妹篇也。毛晋《姑溪词跋》推许作者“长于淡语、景语、情语”,并称赞此词“真是古乐府俊语矣”。连评语也与李调元对小山《生查子》的评语惊人地相似!
   那些接近乐府的诗词,也就是接近大地的诗词。吴梅认为:“盖诗亡而乐府兴,乐府亡而词作。变迁递接,皆出自然也。”(《词学通论》)小山词与乐府诗歌之间的关系,虽然小山本人说得明明白白,后人却一直未能理解。
   毫无疑问,只有将小山词放在乐府诗歌天然本色、直白炽热的语境下,方能体味其佳处。否则,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儒家标尺来衡量,小山词真就太出格了。小山还有一首《生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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