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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地府篇(11)

大廠圍農場

   1982年8月13日﹐我帶著三個女兒﹐連同若干後期陸續添置的家當﹐從數千公里外的新疆﹐回到原籍廣東﹐準備到清遠華僑農場中學報到﹐擔任復辦的高中部數學教師。由於我妻子工作未同時落實﹐她和小女兒是8月底才回來的。

   幼時我最熟悉的李陵<答蘇武書>有云﹕‘丁年奉使﹐皓首而歸﹐老母終堂﹐生妻去帷。’是講蘇武生平所受之挫折。我則是‘丁年獲譴﹐廿載南歸﹐老母終堂﹐長兄斷魂。’比蘇子卿在塞外的時間還長。

   結婚時家徒四壁﹐十年後得會計之助購得半副雙人鋪板。鋪板也者﹐毛毛糙糙的床板也。每塊寬12至20餘公分不等﹐長2米﹐厚約2。5公分。雙人鋪板標準為寬1米4﹐我的幾塊鋪板加起來只有70公分寬。四個女兒都沒睡過鋪板﹐是睡在樹棒棒拼湊而成的鋪上長大的。後來我小舅子利用那半副鋪板﹐加上若干零碎的木料﹐為我做了一張辦公桌﹐也一起托運回來﹐那是我最‘時髦’ 的傢具了。感謝當局﹐所有傢具行李及縫紉機﹑自行車的托運費﹐連同我回程4700公里的火車硬席臥鋪票﹐以及妻子﹑女兒們的硬席車票全部報銷。

   我履新的華僑農場中學屬於‘企業辦學’ 性質﹐由省華僑農場管理局支付教職員工資﹐但教師歸清遠縣教育局統一管理。清遠當時屬韶關地區﹐故業務方面地區教育局更在我們之上。至於戶口糧油副食等﹐也是清遠管的。

   該場是省局轄下約20個大型華僑農場之一﹐位於琶江口﹐離著名的飛霞洞和飛來峽不遠﹐場部所在地稱大廠圍。有歸僑二千人﹐其中印支難民佔百分之二十。之所以要復辦高中﹐是因為華僑農場管理局招工﹐要求應聘青年具高中文化。但高中師資奇缺﹐所以他們願意接收我一家。

   復辦的首屆高中班經考試錄取17人入學﹐難僑及本地場員子女各半﹐學制兩年。我除任教數學外﹐兼班主任﹐並授政治經濟學。同事中﹐具大學本科畢業學歷僅我一人﹐故工資以我為最高。兩名副校長中﹐一位李君﹐畢業於海南師專中文科﹔另一為本地人荊某﹐剛卸縣教育局人事股副股長職﹐曾獲函授數學師專畢業文憑。其餘均高中畢業程度﹐且多為歸僑。

調珠海受挫

   到任之初﹐我積極性甚高﹐盡心盡力做好本職工作﹐與學生打成一片。和同事較少打交道﹐但自感相處尚好﹐故心情舒暢。

   可是不久就出現一項新矛盾﹐也可說老問題再度重臨﹐那就是經濟拮據﹐日益加劇。事緣我月薪62元﹐雖冠於全校教師﹐但比在疆時少了24。18元﹐即原來的地區差額25%和邊疆補助14%都取消了。又因忙於備課﹑輔導﹑家訪等工作﹐我停止了寫稿﹐稿費收入沒有了﹐每月平均起碼少了20餘元。再加上妻子調此後﹐學校安排她承包種菜﹐每月收入不足20元。而在疆時﹐由於79年落實僑務政策﹐根據她養母為泰國華僑的情況﹐吸收她當了職工﹐每月工資38。92元。這樣算起來﹐我們兩人的進賬大幅度減少﹐僅靠月入不足82元﹐維持一家六口的生活﹐實在難以應付。

   我勉強撐持了一年多﹐始終無法解決困局﹐債台高築﹐每下愈況﹐情緒至為困擾。於是﹐我在徵得朋友支持下﹐請求調往珠海文聯﹐以便改事文藝創作﹐藉以增加收入。珠海屬特區﹐工資亦遠較清遠為高﹐妻子本為全民所有制職工﹐肯定比在學校種菜所得要多。

   雖然我的實際困難並非捏造﹐但我席不暇暖即申請調往外地﹐犯了大忌。此種情況﹐俗稱‘找跳板’ ﹐即以首次調入處為過渡地點﹐再去攀高枝﹐極之不得人心。

   還有一個情況是我沒有估計到的﹕文化程度的差異使我處於孤立地位﹔而我在待人接物方面的缺陷﹐更於我極為不利。以致為荊某所乘﹐他為我作鑒定時﹐輕描淡寫地肯定我到職初期的工作表現﹐然後寫了一句致命性的評語﹐說我‘和同事的關係不夠融洽’ 。這就徹底堵塞了我調往珠海的通道。我在當地文聯的朋友雖極力為我解釋﹐但到底無法消除那邊的主管領導的疑慮﹐這次商調遂告胎死腹中。

   其後﹐我曾為上述鑒定之片面及不實﹐先後向清遠縣政府﹑人大﹑紀委以及<南方日報>提出申訴﹐但正如魯迅所云﹕凡兩家打官司﹐到一方要告地狀時﹐就表明他已經輸了。我之所為無異‘告地狀’ ﹐自然不會有任何結果。

   事實上﹐荊某乃幹部子弟出身﹐在官場一直春風得意﹐雖然只是小小的副股長﹐但神通廣大﹐竟能偷樑換柱﹐盜用教育系統‘農轉非’ 的指標﹐將妻子﹑兒女共四人﹐全部從農業人口轉為非農業人口﹐從而取得城鎮戶口﹐吃商品糧。之後﹐被其佔用指標的受害教師忍無可忍﹐邀集上百同事簽署聯名信﹐向<南方日報>投訴﹐事件鬧大﹐縣裡不得不徇眾要求﹐宣佈取消其妻女四人竊據的非農業人口身分﹐並對其給以撤職處分﹐將之外調華僑農場中學降級使用﹐不過仍然讓他當領導。而此人則若無其事﹐絲毫不以醜事遭揭發﹑受處分為恥﹐不僅不思悔改﹐反而故態復萌﹐飛揚跋扈﹐儼然成了一國之君﹐十足土皇帝。本校原來的負責人李君為人忠厚﹐盡忠職守﹐淡薄名利﹐不喜弄權﹐任由荊某喧賓奪主。我與該員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卻被他背後放一冷箭﹐也許是命中註定有此一劫。就如唐僧取經﹐臨末還要落水﹐再多吃一次虧一樣。

省體委商調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碰了一回釘子之後﹐我並不氣餒﹐一面注意加強與同事的溝通﹐努力改善人際關係﹐以便消除上次‘鑒定’ 帶來的陰影﹔一面積極爭取師友﹑親戚的支持﹐尋找新的去處。結果﹐在我中學時期恩師何老師幫助下﹐由省體委出面﹐調我到廣東省體育運動技術學院任教。

   體育運動技術學院實質為省體育大隊﹐乃專業運動員匯萃之處﹐其中不少屬運動健將級的精英。但他們所受基礎文化教育不夠正規﹐故需在專業訓練之餘﹐向其進行中等文化知識教育。我當然可以勝任此項工作。不過嚴格說來﹐我以普通教育系統的教師身分﹐調往體育部門改事文化補習性質的工作﹐有點不大合理。縣裡可以卡住不放。我的檔案在縣教育局﹐他們拒絕將之寄出的話﹐我完全動彈不得。

   關鍵時刻﹐幸得我一位長輩親戚﹐時在省內擔任要職。他也是出於對我多年坎坷遭遇的同情﹐破例介入施以援手。縣裡大概礙於他的面子﹐沒有留難我﹐檔案順利寄出﹐我如涸轍之魚﹐得入大江﹐伺機躍上龍門。

   不過﹐誠如中共元老董必武詩云﹕‘庸夫總欲平平過﹐實境偏多曲曲程。’我屬庸夫﹐前半生經磨歷劫﹐深盼後半世平安度過﹐奈何難以如願。體委將商調報告呈交省人事局後﹐很快便遭駁回﹐理由即如上述﹕普教系統教師不宜調往其他戰線。

   對此﹐我已有思想準備﹐遂情商體委﹐取得其同意﹐將我檔案轉寄廣州市郊某船廠﹐該廠辦有中學﹐亦需教師﹐在市人才交流會上公開招聘。我打算一旦此路不通﹐立即親自取回檔案﹐另謀出路。無論如何﹐不能讓檔案退回清遠﹐否則將難有迴旋餘地。

   一如所料﹐船廠中學之路不通。本來他們也是企業辦學﹐教師同屬普教系統﹐接收我是名正言順。問題在於廣州市戶口指標有限制。我一家六口﹐超出通常只接收四口人的上限﹐申報上去﹐必遭公安部門打回頭。

   於是﹐我依原計劃行事﹐自己取回檔案﹐再行設法。語云﹕‘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自問一身本事﹐當中學教師綽綽有餘﹐在華僑場中學三年的實踐便是證明﹐我信心十足。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旬日之間﹐即現曙光。這回又是我中學老同學錦拉了一把﹐他可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得知我經濟困難﹐便建議我去南海縣﹐到該縣的職業中學任教高中語文﹐他將大力推薦云。

   原來他負責省裡的中等職業教育﹐設於南海大瀝的職中為省裡抓的重點﹐經濟效益甚佳﹐他與該校校長相熟。加以他們處有一位同事在南海‘蹲點’ ﹐掛職任教育局副局長﹐這些人脈關係使我的調動過程相當順利。但最後落實時略有變動﹐教育局長稱石門中學缺高中英語教師﹐該校為縣裡唯一的重點中學﹐他問我可否改往石中執教英語。我雖聽說石中待遇遜於職中﹐但因該校鄰近廣州市區﹐與兄姐﹑摯友聯繫方便﹔更重要的是﹐教英語可提升自己的語言能力﹐而石中的優良辦學條件與環境﹐對我的女兒們尤其有利﹐權衡利弊之後﹐便答應了。

   現在回想﹐當日的抉擇關係重大。我雖在一段短時間內收入低於職中教師﹐但長遠而言﹐得益極大。因為幾年後我之所以會申請返港﹐全因一位石中同事的啟發。而返港則徹底改變了我後半生的命運﹐並為我四個女兒的人生道路開闢了無比廣闊的前景。

三年奮魕

   1985年8月中旬﹐我順利辦妥調動手續﹐離開清遠華僑農場中學﹐調往‘珠三角’ 十縣中居‘南番東順中﹐清水化成龍’ 首位的南海。

   調離前有個插曲。我擔心清遠未必那麼痛快地放人﹐為此﹐石中何校長特地寫信給其同班同學﹑現任清遠縣長﹐由我帶交。縣長見信倒很乾脆﹐毫無難色地表示同意放行。但新任教育局長卻發現新大陸一般﹐對我一見如故。他提出挽留﹐擬即調我到縣教師進修學校任教﹐我妻子安排任該處校工﹐全家遷往縣城﹐生活當可大為改善云。而清遠中學亦相知恨晚﹐該校乃縣重點﹐但缺高中英語教師﹐希望局裡將我調去任教。最有趣的是﹐我在教育局招待食堂就餐時﹐同桌的其他中學校長竟議論此事﹐不知我就是當事人。他們大概出於以訛傳訛﹐將我的英語水平說得莫測高深﹐令我啼笑皆非。聽他們傳得神乎其神﹐想到在此困頓三年﹐一下時來運轉﹐身價十倍﹐真是百感交集﹐不勝感慨。

   回顧這三度寒暑﹐雖然困頓﹐但也始終奮鬥不懈﹐未嘗稍怠。在首屆高中班的十七人身上﹐我確實傾注了心血。他們後來大多積極上進﹐有的當上了中級幹部﹐事業上有所建樹﹔有的成為專業人士﹐較好地服務社會。其中一位擔任教師﹐工作很努力﹐在受到讚揚時他說﹕‘我是張老師的學生﹐不能給他丟臉﹗’有的在信中深情地回憶在校的日子﹐對我表示感謝。還有的在我返港後﹐千方百計打聽我的消息﹐終於恢復了聯絡﹐彼此都十分高興。得知他們自愛自立﹐健康成長﹐我無比欣慰。

   也許我談不到在‘作育英才’ 方面有多大成績﹐但哪怕我自強不息的行動﹐只在一﹑兩個學生身上產生好的影響﹐我也將引以為傲。教育屆老前輩葉聖陶先生嘗云﹕教是為了不教。意思是最高明的教師善於引導學生﹐學會自己學習。如果我的學生都明白﹐學問無窮﹐要不斷努力﹐與時俱進﹐那麼他們自會採取各自適合的方法﹐充實和完善自己。從他們畢業後20年來的情況看﹐我的這個期望並沒有落空。

   第二屆高中班增至50餘人﹐我不再擔任班主任﹐但同樣盡力完成了教學任務﹐直至他們畢業。我還積極響應縣裡的號召﹐自製直觀教具﹐包括三角函數圖表等﹐獲得了縣裡的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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