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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铁磨铁》(上海三联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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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天上的星空一样灿烂的……
·田震价值百万的“名誉”
·记忆与呼喊──向索尔仁尼琴致敬
·卢跃刚的恐惧
·《铁磨铁》代跋:求索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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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与犁》(长江文艺出版社)
·第一章 历史在这里徘徊
·第二章 近代的歧路
·第三章 以日本为桥梁的时代
·第四章 大东亚之梦
·第五章 倾国之痛
·第六章 没有硝烟的生死搏斗
·第七章 光荣与耻辱
·第八章 没有完成的审判
·第九章 日本为什么不忏悔?
·第十章 寻找日本的良心
·第十一章 拒绝遗忘与捍卫尊严
·第十二章 祈祷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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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吏如屠夫

酷吏如屠夫
    晚清贪官多,酷吏也多,与贪官相比,酷吏更加可怕。酷吏更有隐蔽性,表面上是清官,一文不取,刚正不阿,实际上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刘鄂之《老残游记》第一个揭露了清官比贪官更可怕的事实,让人不寒而栗。《老残游记》所记清官,刚愎自用,以杀人为乐,用高压营造出一种“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局面,而所谓“乐土”,其实是由累累的白骨堆积而成的。刘鄂的发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打破了明清公案小说中清官的神话,如当头棒喝,让人觉悟,让人警醒。清官是中国老百姓心目中一个巨大的乌托邦,清官情结是他们对于王朝最后的信赖。因此,对这一心理期待进行全面的清理,成了反封建的文化和思想启蒙的一个重要方面。
    挑动和操纵义和团运动,酿成庚子灾难的罪魁祸首之一的毓贤,就是晚清最有名的酷吏。许指严之《十叶野闻》有“毓屠夫”一则,对其斑斑劣迹有详尽的记载。许指严是清末民初历史学家,尤以清史掌故和小说闻名于民初,著有《清史野闻》、《民国春秋演义》、《天京秘录》等三十多种笔记著作。其内容大多涉及晚清之秘闻异事,文采斐然,可诵可读。郑逸梅对其评价极高。至其病逝,有人甚至说:“许指严死,掌故笔记与之俱死。”可见其对掌故学贡献之大。
    “毓屠夫”一则有五个部分,详尽地记述了义和团运动前前后后毓贤的所作所为,其记事则情节曲折,扣人心弦;述人则神情毕现,如在目前。不仅将毓贤这一人物写得栩栩如生,而且对于义和团运动的兴起,也提供了第一手的资料。许指严秉承史家立场,客观如实,不掩饰,不溢美,不谩骂,不窜改,既克服先入为主,又避免感情用事。所以,这段记载有着极高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

   第一部分写毓贤鼓励拳民的兴起。许指严指出,“清季之酷吏,当以毓贤为首。迹其生平无他能,前半身殃民,后半身召侮。盖自山东知府以至巡抚,以能治盗名,名为治盗,实殃民也;自山东巡抚以至为山西巡抚,以能排外名,仇教杀人,借残酷自鸣忠愤,名为排外实为召侮也。而最昏诞者,即奉拳匪为神圣,不惜与前此治盗之宗旨相背驰,诚不知是何肺肠矣。”毓贤本是士大夫出身,按照儒家的经典所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应该有一种较为清醒的理性的态度。他倒向非理性,本身就说明他对儒家的经典已经失去了信心。
   早年毓贤在山东曹州担任知府,曹州多强盗,前任没有切实的治理办法,而毓贤扬言说:“这太容易了。”他命令木工制作大木笼四个,跟人的肩部一样高,把人的身体装在笼里,而用木环围锁其颈,植木其中,足下开始放上砖,然后慢慢地抽去。身体弱的人半天就被活活站死,身体强壮的人最多可以支持一天。毓贤将站笼放在他的衙门之前,好像是什么仪仗一样。有一次,捕到十几个人,毓贤在一昼夜之间就将他们通过站笼送进了鬼门关。许指严记录有一个亲历者的感受:毓贤高坐堂皇,简单地问问姓名履历,即厉声曰:“站!”四大笼瞬间就站满了人,其他六人还希望苟延残喘,谁知二门内还有六个笼子罗列着。于是所有人都被关进了站笼。第二天再去看,则累累之尸,正如猫犬野兽,横拖倒拽而出。尚有一二呻吟于笼中者,众咸啧啧称为好身手也。毓贤发明的站笼,确实效果明显。刘鄂的《老残游记》所写的情节,大概就是从此脱化而来。我原来以为小说笔法,有所夸张,谁知看到这则笔记,才明白刘鄂全是写实。笔记所记,甚至比小说还要残暴。仅仅到任两个月,毓贤就站死了三百七十余人。这样,他以治绩显著而被慈禧太后赏识,不到三年就升任巡抚。
   此时,义和团运动在山东兴起。本来,毓贤准备大肆镇压,但看到其锋头正旺,且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便摇身一变,将拳民视为“义民”。由于他支持义和团,在德国的压力下,被免去山东巡抚。入京之后他与刚毅辈勾结,大言曰:“吾为义和团魁首也。”经过端王、刚毅等的推荐,朝廷任命其为山西巡抚。他自诩为“百折不回”,于是在山西上演了一场人间惨剧,将山西变为一个人间地狱。
   第二部分写毓贤在山西兴拳民的经过。毓贤与端王、刚毅等通密函,自言:“晋中洋教得净绝根诛,然后更及其他,贤为公等分忧,对朝廷尽忠,对上官尽职,对地方尽力,对义民尽信,对天下、对后世无愧。”李莲英语人曰:“方今督抚中唯毓贤一人,可算尽忠报国。”毓贤听之益喜自负,命令太原的冶工精制钢刀数百柄,分赐拳童,刀环皆刻一“毓”字,对拳童谕曰:“仇杀洋教,宜并力一心”。他赏赐给拳童钱帛饼饵,市人鼓掌从之。无业游民纷纷请习拳,即小负贩者亦推担而起曰:“为何不习拳去?我们终日劳动,还不得一饱,而习拳可立富贵。”义和团运动的参与者,大部分就是出于这样的目的,说他们如何如何爱国,全都是“拔苗助长”,不符合真实的历史情境。历史就是历史,不是小姑娘,由不得我们随意打扮。
   毓贤接大师兄入署,与之商量灭洋的妙法。绿舆朱盖,尊若贵宾。及开议,毓贤长揖就教。大师兄曰:“我已与部下约:凡得教士产者,以十分之三赏首功,十分之三分赐各兄弟,其四入团为公费。以后大人只用奖励团众,答应我们便宜行事,通令各地方官勿加干预。取鬼子不义之财,供同胞倡议之费,一举两得,不用大人再另外奖赏了。”毓贤大喜,称赞说天降奇才,乃国家之福也。当年五月,拳匪入直隶,八国联军攻天津,东南各省自保,袁昶、许景澄上奏要求保护使馆教民,勿召外侮。中枢的态度模棱两可,而总理衙门主外交,见祸切肌肤,乃不得不下旨保护教民。毓贤收到命令以后,将其掷地曰:“此汉奸所为也,老佛爷必不信此,且端、刚等自有主张,岂至先后矛盾若此?”第二天,端、刚函至,果然命令他力庇团民、痛除洋贼也。毓贤语家人曰:“吾几为汉奸所误。”
   六月,毓贤命令焚烧教堂,杀教士。太原最巨丽之教堂被烧毁,烟焰满城。毓贤登高远望,叹曰:“天意也。”营官将施救,毓贤不许曰:“汝何人,敢违天意乎?且非吾有命,胡仆仆为?”这则记载生动地表现了毓贤这样的官吏在面对西方强力的时候,原有的一套理论完全失效,不得不借助非理性的神怪之力来排外。诗书礼义在这时统统都不管用了,他剩下的就只有相信义和团的大师兄,照理说,士大夫和大师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类人,但在拒绝现代文化上他们终于找到了共同点。极端的排外,使他们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共同演出了一出悲剧、喜剧与惨剧。中国的进步因此至少推迟了十年。
   第三部分写山西惨杀教民的情况。山西杀戮最烈,因为只有山西是巡抚带头杀戮。笔记所记,均是当时的目击者的亲历,读来历历在目,惊心动魄。大教堂中有英国教士某者,为毓贤所诱擒,后来逃出,向众人恳求说:“以前山西大旱,赤地千里,我拿出五六万财产,救活了几千人,对山西不能不说没有功劳。今天难道不能免我一死,放我一条生路吗?”当时周围全是发了狂的拳匪,哪里肯听他说,立即将他处死了。一个英国妇女抱着婴儿逃到道路上,哭诉道:“我向百姓送药,每年救上百人,今天就免我母子一死吧。”话还没有说完,卫兵就将她砍翻在地,并将她与婴儿一起拖到火堆中。她挣扎着出来,兵士又将她推进去。转瞬之间,母子两人都化着灰烬。大教堂被焚毁之后,所有的教士都被捉到一处。男女老幼全部拘禁在铁路公所,假装说将要送他们入北京,令他们还都有还生的希望。最后,他们被驱入巡抚衙门,毓贤坐大堂之上,厉声数教士惑众之罪,命立即行刑。一共有英国教士男女老幼三十余人,服役者二十余人,枭首悬城门示众。卫兵与教士有私仇者,任意挖心弃尸,堆积如山。毓贤在奏折里洋洋得意地说,山西境内的洋人已经被自己用计斩尽杀绝,无一漏网者。唯有一洋女人,被割乳后逃跑,藏在城墙之下,被发现时已经死去。许指严感叹说:“此等丧心病狂之词,公然见于奏折,可谓一时之戾气。”
   还有一桩更让人神共愤的事件。在杀英国教士的第二天,尽驱法国天主教堂童贞女子二百余人,至桑棉局,迫令背教。皆不从。毓贤下令斩为首者二人,以盎盛血,使诸女遍饮,有十六人争饮尽之,毓贤乃令缚十六人悬高处,迫其余人叛教。仍不从,求死益坚。兵士择其貌美者,择数十人而去,欲强行奸淫。而无一人屈服,兵士则扼杀之而奸淫其尸。其后所有女子全被杀,尸横遍野。晚清笔记中这是最详细地记载了屠杀教民情况之一。庚子之役,八国联军屠杀中国人不计其数,而拳匪对教民的屠杀也并不逊色。对于后者,我们一向不敢正视。我想,屠杀与被屠杀都是不能忘却的。义和团运动的负面作用一直被隐而不彰,这是窜改历史的不健全的心态。一个思想成熟、精神健康的民族,理应面对自己黑白相间的历史。为什么会诞生像毓贤这样的屠夫?他是自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上产生的。
    第四部分写朝廷酝酿杀毓贤。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之后,清廷像变色龙一样,立刻由战而和。各国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惩办罪魁。而山西杀戮之惨,冠于全国,所以必须首先惩办毓贤,未经惩办,不允议和。洋务派大臣如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以及我国驻各国的公使均先后电劾,朝廷乃将毓贤撤职查办,发配边疆,永不释回。然而,各国仍然不同意。十二月,朝廷下旨:毓贤遣发新疆,计已行抵甘肃,着就地正法。毓贤罢官之前,京城传来的消息已令他魂飞魄散、灰心丧气。拳匪一哄而散,散去之前,还缠着他要遣散之资。毓贤曰:“吾服官以来,清刚自矢,别无藏镪余财,可以为诸英雄壮行色。无已,吾唯有敝衣数箱,尔辈向质库取银,作川资何如?”说完,命令差役打开衣箱,皆破烂不堪之物。拳匪不胜感动,谢曰:“公真清官也。兄弟辈不敢复有所求。”由此可见,毓贤确确实实是一个清官大老爷,一文不取,但他所带来的危害,已经远远比一般的贪官要大得多。他披着清官的羊皮,干的却是比恶狼还要凶残的事情。贪官之害,还不至于危及百姓的生命,而所谓“清官”的一言一行,足以要百十平民的命。
   第五部分写毓贤之从容就死。屠夫至死也保持了屠夫的本色,用“从容”二字形容之,也恰如其分。毓贤还未离开山西之时,就已经听到风声,当时山西的拳匪有劝他利用义和团残存的力量举兵反叛、以求自保的,他坚决拒绝说:“吾本忠于朝廷,如果这样做的话,前日之清勤忠恳,尽付东流矣。”随同他到甘肃的,只有一个小妾。他逼令其自缢,视其既死,笑曰:“彼乃先狐狸于地下也。”旋自作挽联:“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沈三字狱;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看来,毓贤自己是毫无忏悔之心的,他至死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许指严记载说:“其书悬之于逆旅,众或传抄之,忠臣好官之名,颇震一时,识者嗤之以鼻。”清官的迷惑性确实很大,贪官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所谓清官则有其“感人”的一面,一般人难于进行评判。所以,许指严特别强调,要“识者”方能撕开他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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