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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风: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临沂市野蛮计生调查手记之三(8.11-8.15)

开始讲第三天的故事,这一天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第三天(8月13日)

   上午七点多,东师古村的一个村民来敲门把我们都惊醒了。是陈光诚安排他来的,除了送了些衣物来以外,还带来了一些消息。村子现在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那些干部在村头村尾轮流值班,石桥上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外,添了很多嘈杂的人声。另外一个消息是镇上一个副书记打电话透露的。他给陈光诚的大哥打了电话询问光诚下落,还说光诚这回把天捅漏了,连联合国都知道了。我们听到这些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笑。老百姓老实,你们就可以肆意作威作福了?这回慌了吧?最后一个反应是沉重,如果不是外界投来一些目光,他们啥事干不出来?他们又何曾顾忌过法律?

   兰山区

   今天的行程安排稍微轻松点。我们计划转移到临沂市兰山区。那里也有一些受害者,我们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另外,我们今天得花些时间把诉状写出来。昨晚上从费县回来时,就计划着要在我们走之前帮一些村民到法院立案。

   此前,在陈光诚的介入下,已经有一些村民到法院控告那些干部做出的野蛮行径。从立案的情况看,临沂市处理的方法是,原地法院不受理,村民只有到中院指定的异地法院提起诉讼,可是,在临沂,异地法院居然要收取500块的汽油费!

   法院赚钱这件事情在中国大概也不算新鲜事。多数人为了案子,不敢得罪法院,只有交钱了事。不过遇到认真的人,也会有例外。回北京后,就听说李苏滨律师连续两次把法院的不合理收费给“端掉”,觉得真是痛快。

   写诉状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正好一个村民小刘的几个姐妹在临沂市兰山区定居,可以帮忙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我们坐了客车,又倒了小三轮,找到小刘妹妹家。

   中午到的兰山区,这里属于临沂市区了。街道很宽,建筑也很斩新。中午吃饭时,听小刘妹妹介绍说,兰山区这边几乎都没有听说二胎之后不去结扎的。老百姓都已经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似乎二胎(指第一胎是女孩的情况)之后就该结扎。我们都觉得诧异,真不知道临沂市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即使结扎手术成功率再高,总是个手术。而且并不见得比其他避孕方式更安全。而且没有一部法律规定必须要结扎。这之后应该还有很多情况可以了解的:现状、如何形成的,民众的真实心理等等。

   不过当天已经无法做这样的调查工作了。我们休息了没多久,又改变了行程。就出发前往兰山区义堂镇下坡村找当地一个受害者村民陈百高。他的遭遇挺悲惨的。他原来是当地小学里的老师,从66年开始连续任教二十年,文革后期还担任过学校负责人。到了八十年代当地“教育改革”时被莫名其妙的淘汰了。因为他的教学表现在淘汰标准以上,所以他非常不服气,就开始上访,至今已经上访了20年了。

   上访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今年又发生了强制结扎抓人的事情。镇上怀疑他的大儿子要超生,就派人来抓陈百高,没抓着他,就把他的二儿媳和两岁的孩子都抓到“学习班”里。孩子当晚被接回来,但是二儿媳被关了12天,在里面遭到多次毒打,开始打脸,后来就用棍子抽腰,直到陈百高和二儿子把她换出来为止。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为了抓到大儿媳,又把大儿媳的妈妈也抓了,甚至到费县去抓陈百高的女儿,在这些无辜的人受到持续的威胁和毒打后,陈百高的大儿媳终于被他们逼着他去做了结扎。

   未遂的调查

   陈百高现在的职业是开客运小三轮。我们并没有他的确切住址,不过我们坐路车到小坡村车站时,找了一个开三轮一问,说回家睡觉去了。于是我们请他把我们带到陈百高家里。从大马路拐到一条村道,在烈日下走了有五六分钟,就到了陈家门口。

   可是陈并不在家。他的妻子告诉我们,陈被大队干部叫到大队部去了,而且据说是计生干部让去的。我们决定在陈家里等陈回来。他家里和我们去过的其他村民家里差不多,都非常简陋,几乎是家徒四壁。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和凳子,屋里很暗,和屋外强烈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妻子告诉我们,前段时间,队里干部特地把他叫过去,说上次来调查的是假记者(指李健来的那一次),是来骗人的。我们听了后苦笑不得。

   我们坐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见到陈光诚,他非常高兴。他告诉我们,队里叫他去,问他知不知道陈光诚的下落。还警告不要和陈接触什么的。我们给他拍了些照片,然后让他说说前段时间的遭遇。

   他一下子就哽咽住了。情绪非常激动,好像二十年的话一下子要全部涌出来,结果卡在喉咙里了。二十年的上访给他造成了多少屈辱和伤害,岁月也无情的从他脸上身上夺走了青春的光环和活力,他现在面容黝黑,满脸皱纹。

   家里看来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地方,陈决定带我们去另外一个安静场所。他还告诉我们,附近有一个村子的一个村民,因为反对村里书记,前些日子被书记叫人打断腿了。所以附近的村民都很害怕,不敢说什么。

   他开车把我们带到我们来时的车站,然后我们呆在车上,他下去张罗。我没有坐在车里,也跟着下车,四处张望。大约过了五分钟,我看见他叫了一辆红色昌河车来,然后在远处向我招手。原来他打算让昌河车把我们拉到那个地方(直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这地方在哪),他再去安排其他人过来谈话。

   后来我们回顾时,发现我们太不敏感了。在车站停留的时间过长,开始在陈百高的三轮车上,我看见两辆白色警车巡游过来,其中有个司机非常眼熟,很象前天在沂南县时跟踪我们那群人中的一个。我跟大伙儿说了,他们还觉得我疑神疑鬼。不过小刘后来说他看到几辆警车往前开了一阵又停下来了。这本来都是可疑的事情,可惜我们都没有什么警惕心。毕竟,太阳那么大,日子那么亮堂,而我们正做着堂堂正正的事情。

   很快就出状况了。我们在红色昌河车上离开车站走了没多久,小刘忽然很紧张的叫了一声:镇长!原来双堠镇长就站在路边。我们急忙开车和他擦身而过,然后继续往前跑。我们原本要去的地方在路的西边,这时大家都判断,陈百高在车站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住了。原来要去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于是我们果断的往路东边一个路口拐,拐进来之后马上找了一个向南的路口继续拐。朝南的路口很小,也比较泥泞。才拐进来不久,大马路上也跟着进来一辆跟踪的车。不过它呼啸着向东开去了。

   给我们开车的师傅是陈百高的亲戚,显然对地势很熟。他带着我们七绕八绕,在走了很多小马路,穿过几个集市,转了很多路口后,把我们带到了离原来那个车站好几公里的地方。期间,陈百高和司机的家属都打电话询问我们在哪,出于谨慎,我们都没有回答。

   这次调研被尾随而至的政府就这么破坏了。我们躲避政府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掌握一些实际情况。但是还是低估了政府的动员程度。从我们听到的各种情况来看,至少是市一级下的动员令。

   半程镇韩家村

   甩掉尾巴后,大家商量去哪。开始计划还是回到兰山区写诉状。后来感觉到红色昌河车很显眼,一时又难以换一辆车,于是决定干脆背道而驰,回到沂南县半程镇。那里陈光诚和一些受害者也有联系。

   很快就到了半程镇,联系好之后去了韩家村。在这个村里,陆陆续续又听到了一些惨案。依然是打人,抓人,还有砸房子。受害面积也是不分青年老年,除非家里兄弟多或者在镇上、县里有关系才会好一点。而且在韩家村听到的消息和其他地方大同小异,也是镇上干部分片负责,韩家村和附近几个村子属于镇上一个武装部长负责,其人从村民的论述看非常凶残。

   我们在韩家村和兰山区下坡村,都听到村民隐隐约约提到当地有很多黑社会横行。大概就是很多干部都和黑社会都有牵连。这些都构成了野蛮计生事件发生和村民恐惧、慌乱情绪的背景。

   在韩家村的时候,特别能感受到村民那种紧张和害怕的气氛。这是一个小村子,我们的到来犹如小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了阵阵涟漪。我们才呆了一会儿,村路口就聚齐很多村民在那指指点点。

   我们听说有一家屋子被砸,就决定去探视并且交谈。路上见到的村民都好奇的看着我们,尤其我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明显是装着照相器材。到了那户村民家,家里男人不在,就是一个女人和孩子在。几个月过去了,她家铁门现在还有被砸的痕迹。进去院子,用瓷砖砌成的挡壁据说当时壁面被砸的粉碎,现在已经重修过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东面有两间屋子,门窗都被砸坏了,屋里还堆着一些被砸坏的家具,包括砸坏的床架。正面屋子的门窗也被砸了。进到客厅,屋顶天花板装修过,不过被捅了几个窟窿,特别扎眼。可以想象,数月之前,一群自称计生办干部的土匪,强行闯进这个与他们毫无恩怨的院子,肆意的砸、捅、摔能破坏的一切。不知道那时候在他们心里流淌着的是什么样的快意和情绪?

   看来世上是有无缘无故的恨。只要人愿意变成禽兽。

   但是,我们在屋里拍照并和这户人家主妇交谈时,她表现的非常冷漠。这种冷漠里带着一种怀疑,似乎她已经绝望于一切;而且我们和她交谈时我发现她经常冷笑,这种冷笑让我非常不舒服。很大很大的太阳也一下子变得寒冷起来。

   我们很快离开她家。另外有一户,陪我们的村民试着联系了一下,他们很害怕,并不希望我们去打扰。这个村子,我们就没有再去别人家里,而是选择了离开。现在回忆起这个村子,记忆里总是跳出那个冷笑的表情和似乎无处不在弥漫在村里的一种气氛,一种充满了谨慎、恐惧和不信任的气氛。非常不舒服。没法让人舒服。

   宾馆里的冲突

   村里叫的一辆红色昌河车一直把我们送上一辆开往临沂市区的大巴。小刘的妹妹已经帮我们找了一个宾馆,有空调,这几乎是我们这几日最好的一次住宿,我们六个人,一共两个房间,我、滕彪、涂毕声一个房间,陈光诚和其他两个村民小刘、小苏一个房间。大伙儿又累又乏,到了宾馆后,纷纷洗浴了一番。

   不过该来总要来的,躲也躲不过。而且我们实在不算小心。在吃饭前,小刘就说看到两个公安在前台查登记表。这时我们到宾馆才不过大几十分钟。因为下午我们曾经成功的甩掉了他们,大伙儿依然没有对这个反常现象有多大反应。之后,我们中间又有人说,在走廊上的两个趴在窗台的女士看来也很可疑,似乎在监视我们。我还特地出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回来后大伙儿也就闲扯了下就过去了。都没有把这些事情当回事。

   结果,当我们吃完饭后正分别在房间里休息时,忽然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人,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他身后看来还有很多人跟着。滕彪当时在门口位置,就问他,你是谁,来者还没回答,忽然后面涌出几个人,鱼贯而入,也不打招呼好像跟在自家一样,大模大样的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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