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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燃燒的地火(六)

   
   靜靜燃燒的地火(六)/癲癇與沉默
   
   滕彪自述
   


   四個孩子中,我身體最弱。直到初中畢業,我都是同齡人中最矮小的。小學老師後來常常回憶到,課間廣播體操的時候我排在第一個,比比劃劃,沒能做對一個動作。可能因為營養不良,我還患有癲癇病,就是抽「羊角瘋」,發作時「神識昏迷,頸項強直,兩目上視,面色時青時白,四肢抽搐,手指抽動,牙關緊閉,口吐白沫」。我當然看不到自己什麼樣,發作時也不會照鏡子或者自拍,這些症狀是網上抄的,碰巧和大人後來跟我描述的一樣。
   
   每一次發作都對大腦造成損害,不過抽羊角瘋不丟人。蘇格拉底,拜倫,狄更斯,梵古,福樓拜,陀思妥耶夫斯基,諾貝爾,凱撒大帝,拿破侖,聖女貞德,希歐多爾·羅斯福,還有那位寫出了Amazing Grace(《奇異恩典》)的約翰·牛頓,這些人好像約好了一樣,都得過癲癇病。但尿床就羞於啟齒。我到初中還經常尿床,最晚到高中一年級時還尿過床。
   
   
   小時候的我極度內向、膽小怕羞、孤獨,脾氣顯得古怪,我缺少常識,缺乏社會交往的能力,有點兒像自閉症。這樣的孩子肯定不會招人喜歡了,這也讓我變得更自卑、更不愛說話了。
   
   缺少常識和沉默寡言讓我變得像個傻孩子。我不會論輩分,不知道親戚們是什麼關係。初中時我大姨夫來家串門,我開口叫他「二舅」;他還挺高興,因為從我嘴裡擠出兩個字真不容易。陌生人來家裡,我從不敢打招呼。整個小學期間,上課時如果想上廁所,我從不敢跟老師舉手彙報;就一直憋著,常常憋不了了就尿褲子裡。上學放學路上,遇到迎面騎自行車的人,我不知道如何閃躲,經常被撞倒,被撞了還要被騎車人罵。我有時把左右腳的鞋穿反,一個漂亮的同班同學會提醒我。(她唱歌也好聽,我至今還記得她唱的《彩雲追月》和《家鄉》:「青綠草鋪滿山下路邊開野花,河水彎彎圍繞著它就是我的家 ……」小學畢業後我們分到不同班級,我還暗戀她很多年。)我14歲時和哥哥閒聊天才知道,孩子怎麼出生的,爸媽不說,老師不講,孩子就無從知道。我沒有問過哥哥他是怎麼知道的。
   
   體弱又內向到令父母擔憂
   
   我的內向已經到了令父母擔憂的程度,這樣下去將來連獨立生活的能力都沒有。我十四歲的某一天,爸爸說,你得試著去辦些事兒,跑跑腿。他交給我一個檔袋,讓我送給小城子二隊的某個人家,還交代了一些要說的話。我就鼓起勇氣騎自行車去了。爸爸有意創造我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機會,這樣的事情此後又有兩三次。
   
   ——這樣一個體弱多病的、有社交恐懼症的、又被嚴重洗腦的窮孩子,那時候誰要認為他日後會成為教授、律師和民主鬥士,誰肯定應該去精神病院。
   
   內向的人可能有著更加豐富的內心生活。我享受大自然的一切,風雨冰雪,一草一木,都讓我寄予深情。前院有一顆李子樹,每到小朵的白花盛開,我就詩心蕩漾。在上學路上,我看到被晨露打濕了翅膀的蜻蜓,就幫它們輕輕把露水拂掉。或者在寒風凜冽的冬夜,望著玻璃窗上那攝人魂魄的冰花,想必是神秘天使的手筆?或者在夕陽從稻田的盡頭慢慢隱落,我心裡吟誦著「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或者走在結著厚冰的輝發河上,陽光鋪在茫茫雪原之上,那雪燃燒著和我一樣的沉默啊。那時候的夜空星星又多又亮,我出神地仰望星空,懵懵懂懂地憧憬著未來——未來會是什麼樣呢?
   
   
   1980年9月,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到光輝小學報名上學。其實不到兩公里,但對腿短的孩子來說,覺得有點遠。那時的我不可能知道,這書一讀就是22年。此是後話。
   
   「光輝小學」這名字,應該和吉林市光輝製藥廠有關。這個國營藥廠離我家只有2公里,它的家屬院和小城子緊挨著。因此我們班一半的同學是工人的孩子,另一半是農民的孩子。在小學和初中,我沒有感覺到什麼明顯的歧視和校園霸淩,但工農之間巨大的貧富差距是掩蓋不住的。衣服、書包、文具盒、飯盒裡的飯菜,都不一樣。工人是城鎮戶口,有可以每月領糧的「紅糧本」,農民沒有。工人住磚瓦房,農民住泥草房。農民一年的收入,大概只有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那麼多。藥廠職工的房子是紅色的,我們叫管那一片職工住宅區叫「紅房」,紅房孩子有幼稚園可以上,我們只有羡慕的份兒。我平生吃的第一個桔子,就是紅房的一個女同學給的。每到春節,我們每個孩子只有100或200個小鞭炮,一個一個地放,紅房那邊是一掛一掛的放,我和弟弟就去那邊找沒有爆過的鞭炮,帶回家慢慢玩兒。
(2020/05/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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