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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保传唤记

   

   

   

   9月5日,我被传唤至晚23时许,广州市海珠区华洲派出所技术室。在采集我的虹膜过程中,电脑出现故障。我站在技术室门口吸烟。警察张雷(山东人,四十多岁,大学毕业从警)在侧,也点燃一支香烟。

   此前,我问他是所长吗?他自称是跑腿的小警察。他应是派出所内勤警察。

   下午4时许,我在家被警保包围控制时,是他从派出所急送至空白传唤证。

   半天不见修好电脑,我给张雷说,先看你制作的取证文档。返回讯问室。他拿出一厚沓打印的文档。大多是从网上下载并打印的我所发的推特文字,这是传唤的主因。其余是虚构的手机和电脑勘验证据、权利义务告知书、扣押物品清单和传唤证等等。总共几十页。我逐页逐句仔细阅读。然后签上姓名和日期,按盖右食指指印,将近100个。

   海珠区公安分局国保廖,最先在我家里,就尊称我“老革命”。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看到我家里相框、八路军父亲军装照,说我父亲是老革命。当然,家父无愧这个称号,只是父子不是革命同道,革命目标与方式也迥然相反——父亲革命所创建的,正是我革命所致力于打碎的。在去派出所警车上,他又称我“老革命”。我仍然没反应过来。他简单说句话,我才恍然大悟。我投身民运30年,先后七次入狱和羁押,算得上民运“老革命”。对手的敬重才是最真实的。不过,这不重要,我一点都不看重。

   审讯过程中,国保廖称我”刘先生”。在我家时,他最早自我介绍是网警,与我同龄。他还突然说,自己头发全白了,染的黑发。他发现茶几上我出版的一本书,索要一本。并说,我年轻时真帅。故意自讨没趣。我手头只剩一本,不能送人。他也没勉强。

   在审讯当中,我指出,你是国保,不是网警。他没吭声。他开始自称网警,是想故意麻痹我放忪警惕,或以国保身份为耻吧,才故意隐瞒真实身份。我跟多个省份、多座城市的国保面对面打过交道,也在海外公开发表过多篇介绍国保并遭其政治迫害的专文,在此不多述。

   国保即秘密警察,全称“国内安全保卫”,前身叫政保,更符党警的制度属性。国保等同于臭名昭著的前苏联契卡、克格勃,希特勒党卫队、盖世太保,前东德的斯塔西。它们已随着这几个邪恶国家同步灭亡。因为国保的肆意妄为,乱抓滥捕,镇压民意,中国是全球少数几个“警察国家”之一。国保组织也即将从中国消亡。

   在驶往派出所警车上,国保廖紧贴我左侧落座,我被夹坐在后排中间位置。我讲述六四经历。他提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否认六四的民主爱国意义。但这是一个屁股决定大脑的幼稚观点,不值一写。

   (图片说明:安装在我住家楼下小巷口的公安摄像头,至少已有5个年头。)

   5日下午四时许,我正在家炒菜做饭。难得睡个午觉,错过午饭时间。突然,听到房东敲门。心头闪过念头,可能是警察,但也仅仅是闪念。径直打开门。门口围满六、七个警察、便衣和保安。

   几天前,我曾接到户籍地甘肃省庆阳市警察电话,让我去派出所接受讯问。我有足够心理准备。

   小洲村10年隐居生活结束了。

   我跟庆阳市局、区分局国保队长打交道无数次。每次回家探亲,我都会主动去公安局。不是认罪报到,而是索办护照和出入境通行证,但每次均空手而归。即使依照宪法,我从不认为自己的言行属于犯罪行为。正气在身,又有何惧。

   便衣、警察和保安,即刻涌入房间。矮小的房东老头,吓得脸色煞白。自称辖区警察的中年男警,出示警察证,宣布以“寻衅滋事”罪名口头传唤。我瞥见他枪套里有枪。

   我伸手索看警察证,他闪一下即收起。我记住他的名字:蔡展军。我每天路过小洲警务室,时常会遇见他,只是从未打过交道,也从未把警察当个人物。他惯常干的恶事,就是纵容保安,在村口乱查行人身份证,甚至随意拦人查看手机。

   我回答,第一,请出示书面传唤证;第二,你们未带任何司法文书搜查证、传唤证,未经我允许,私闯民宅,你们违法在先;第三,我不认为自己构成寻衅滋事罪。

   这时,站在旁边,未说一语,身穿白色T恤的高个中年男子,自我介绍,是海珠区分局网警,姓廖。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提包。我马上明白过来,他才是主角。

   蔡警给我背有关传唤的法律条款。我大声斥责,你们违反执法程序,违法在先;警察不代表法律,只是执法者,在法律面前,你我是平等的;警察法哪条哪款让你们可以私闯民宅?笑话;再说,传唤不具强制力,不能限制人身自由……

   两人面对面、口对口,争辩。他手指插在左肩的执法记录仪说,我开着执法仪呢。我要打消警察的嚣张气焰。与警察交锋,心理战很重要。当然,需要懂得基本执法程序和法律规定。

   房东夫妇趴在门框上,探进半个身子张望,脸色依然煞白。刚才,男房东只是接到警察电话,让他下楼开门,再敲二楼我家门。他们不明白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

   我点燃一支香烟。瞥见房东被惊吓的面容,走过去说,不要怕,没事,我没干啥违法犯罪的事,不好意思,吓着你们啦!

   6日,我向房东仔细说明原委并道歉。我虽也是受害人,但因我而起,我须承担自己该承担的那部分。

   我自顾自去卫生间蹲坑。蔡警与网警用广东话交谈。走出卫生间,网警廖说,刘先生,喝水吧。他们自带的矿泉水。我拿起自己的水杯喝水。吃咽炎药。坐下。

   蔡警站在旁边还在啰嗦,颇不服气的样子。一下激怒我,手指他呵斥:“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边说边挥手,让他靠边站。他无趣地退开。

   网警才是今天的主使者,辖区警和保安就是马仔。不知蔡警是真傻,还是想在上级面前有所表现,再或者一贯飞扬跋扈成为习惯。他大概没想到,我不怕他,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真正心想的是,怎么用手机发出紧急信息。警察虽没收扣手机,但放在工作台上。只要我一靠近工作台,他们就非常警觉。我还是走过去拿起手机,称要联系律师。警察发出口头警告:放下手机。依法,传唤不能扣押当事人物品。手机被警察夺去。他们就是如此赤裸裸地耍流氓。

   我随便扒拉了几口饭。

   半小时后,一个警察送来书面传唤证。警察查看身份证,手写传唤证。我拒绝认罪、签名。笔记本电脑也被抄押。

   我穿着拖鞋、大裤头被带去派出所。我跟网警走在前,屁股后面跟从警察和保安。路上遇见熟人,打招呼。网警没话找话,问我为啥理个光头。中国就是个大监狱啊!步行到村口,我提出买香烟和饮水。网警喊来警察,交给我手机,我扫码付款。手机又被收回。

   一路上,廖警提起六四话题,并问起我的记者生涯。我边安慰身旁的房东老头,不用怕。

   走出警车,登上派出所门口高高的台阶,走在身后的廖警说,刘先生,你的后背怎么全湿了?又自问自答,警车没开空调啊!

   派出所二楼密封的不锈钢栅栏讯问厅,大约20 平米。厅两边排着四个讯(询)问室,技术室和卫生间各一。搜身,没收香烟和钥匙。然后一个多小时,没人理我。大厅里有三个保安看守。我坐在大厅椅子上。对面讯问室关着四、五个男子,聚在门口与保安聊天。

   我对一个刚才搜身的小保安说,你们没有执法权,你拿着扫描仪乱扫个啥,看你年龄还不到20岁。小保安撇嘴,谁说没有执法权?另外两个50岁出头的保安,温和许多。其中一个表情尴尬地说,你不要为难我们,没办法,还不是为了这个。然后用右手做出数钞票的动作。

   晚六时许,开饭时间到。保安拿出羁押者被扣押的手机,让各自扫码买饭。保安说是派出所食堂做的饭。我反倒没了食欲,没吃晚饭。

   一小时后,网警廖开门进入询问大厅。问他为啥不马上处理。他若无其事地答说,看你火气太大,还是先冷静一下。

   我问起房东老头怎么样了,网警答说,放走了。我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我怕房东的出租屋未做登记而被罚款。

   房东夫妇,善良仁厚。新楼建成,我即入住,七个年头。我还欠着10个月房租。自从2005年从深圳出狱,我被当地警方限期强制离开。后来,隐居广州石溪,又被警察和居委会骚扰,一年内搬家三次。再后来,海外朋友提供帮助,住进客村一家研究所大院。

   我的写作全被切断,大陆网络平台全被封号。永久限制出国。当局的目的,迫使我屈从淫威而放弃民主信仰。我的信念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讯问过程中,国保廖试探问我,写个保证书,三天内必须搬离海珠区;或者回甘肃休养。被我强烈拒绝。他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哪怕你搬去小洲村附近的番禺区大学城,我都管不着,只要领导不叼我就行。

   他还透露:“这次传唤你是公安部统一部署的清网行动,各地都是按名单抓人”;“谁给我发工资,我就给谁干事!”

   他又自言自语:你说我容易吗?今天为找你,我坐公交车一个多小时,才赶到这荒郊野外;局里几辆公车不够用,我也没私家车啊;刘先生,你不要为难我。

   又说到我被限制出境。国保说,决定权在你户籍地警方具体经办人,就算拿到护照和通行证,全国海关都联网,不会放你出境,是不是户籍地问你要……你没给。说着,他做出数钱的动作。

   宪法第35条规定言论自由,就算宪法被虚置,你们已经错在先,不该违背宪法,以捏造的寻衅滋事罪传唤我;其次,我没犯法,却坐在老虎凳上,被你审讯。第三,你拿着工资,审讯一个良民,还有啥心理不平衡的?第四,我作为无辜受害人,关在这里,人格和声誉遭辱,浪费时间,精神受损,谁赔偿我?第五,难道我给你钱,你才心理平衡?你说,到底是谁为难谁?你们这不乱套胡来吗?抛开法律和执法程序这两个大前提,只谈个人利益算计,标榜的所谓“执政为民”的政府,完全乱套了。

   有罪化、污名化,制造罪感,这是中国警方非常纯熟的镇压理念和手段。少有人能逃出这个严密的系统圈套。

   国保讯问兼扯淡问的问题:“你们甘肃都是沙漠吗?”“你在海南工作过,海口小姐可真多啊!”“你父亲是高干呢!”“你是党员吗?”

   我坐在讯问室里侧不锈钢囚笼里的不锈钢老虎凳上。刚进囚笼,警察要扣上我胸前的钢板。我反对,才未扣。隔着栅栏缝隙,我接受对面国保审讯。审讯室里无法律、无正义、无善恶,唯有交锋。

   讯问,依法要有两名着装警察同时在场。国保廖命令一名穿黑色保安制服的老年保安,当场换穿便服T恤,冒充警察参与审讯。讯问室暗设摄像头。依法所有审讯,都须录音录影。但这是一次伪造的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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