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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之[百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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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同情心还剩下多少?

   我先来描述一下去年十月初在广州天河区电脑城门口的所见所闻。
   我刚刚从天河电脑城一栋高楼里出来,眼睛还没有适应外面的阳光,耳朵里就飘进一段熟悉的二胡乐曲,是《二泉映月》,我小时候学习二胡时最喜欢的二胡曲。我揉了揉眼睛,转头向身后飘出各种流行乐曲的电脑商店看了一眼,没有找到传出《二泉映月》的商店。我眯着眼睛向面前的广场扫去,结果就看到了令我一生——不对,让我过去几个月都无法忘怀的情景:一个至少有七八十岁的老妪,背已经驼得象一张弓,头上系一条破毛巾,脚穿一双露出脚跟的破球鞋——一看就知道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左手举着一根树根模样的拐棍,右手吃力的举着一个讨零钱的破饭碗……她正艰难地一步一步在广场上移动——那《二泉映月》就是从她身后传出的——
   她的身后——我看到她的背后,那里有一条绳子系在老妪的腰间,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人,二胡曲就是从那个人身上飘出来的。再看拉二胡那人,浑身的衣服脏兮兮,大概也有四五十岁了,他把一只二胡放在腰间的一个隔板上,跟着老妪一边慢慢移动,一边拉出凄婉的《二泉映月》。我定睛一看,那男子眼窝深陷,原来是一位盲人……
   我当时就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反应。这里是广州比较高尚的地区,又是华南最大的电脑零售中心,广场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刚刚买了电脑喜气洋洋的红男绿女,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位老妪用一条麻绳牵引着失明的儿子,一边卖唱一边讨几个硬币作为饭钱。
   我得承认我当时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了。过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我伸手在口袋里抓了几下,发现除了几个硬币就是一百元一张的,我正在犹豫,那把眼睛几乎碰着地面的老妪已经牵引着瞎子儿子走远了。值得欣慰的是,我看到路边的时髦男女十有八九都停下来,很多纷纷掏钱……

   那天回到家里,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到了晚上,竟然为此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在广州豪华的高楼大厦下面那个用麻绳牵着瞎眼儿子的老妪,耳边就响起了有些走调的二泉映月。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我决定再到那里去一次,我想,要想让我良心平安,让我能够睡好觉的方法就是捐点钱给她们母子两人,哪怕只几块也可以,或者我给他们照一张相,放在我的博客上,只有那样,我的潜意识里才会放心的把那个让我无法入睡的影像删除。
   可惜,接下来,我连续去了两天,都再也没有见到那位老妪和她的儿子。当我决定放弃时,我心里很难受,不光是为了那对苦难的母子,也为我自己,因为就我敏感的性格,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震撼的画面。
   X X X
   生活在当今的中国,同情心并不是一个好东西。我几年前刚刚回国时就因为同情心惹了一些麻烦。例如在广州开车,在等候红绿灯时,突然有一个脏乎乎的小小的脸蛋出现在车窗外,祈求的眼睛,随后是同样脏乎乎的小手。其中大多孩子比我儿子铁蛋还小,我能怎么样?我立即摇下车窗,塞出几块钱……接下来的事,如果是司机的大概就都知道了,突然之间从各个马路边上涌出几个甚至十几个小孩子,把两边车窗都围住——
   有时甚至无法移动车子,最后也没有那么多零钱,不但前后左右的司机都用喇叭向我表示愤怒,就是那些没有拿到零钱的孩子也向我投来不服气的目光。
   后来看报纸才知道,我给那些在红绿灯路口讨钱的孩子零钱,不但没有表达我的同情,不但阻碍了交通,影响了其他司机的正常行驶,而且,也很可能害了这些孩子。他们的经营人(有些是亲生父母)看到他们能够要到钱,会更加逼迫他们,而且很多乞丐会纷纷效仿,更加多地把儿童赶到马路上来要钱。这些十岁左右的孩子在马路上穿梭非常危险,经常有出车祸的报道。政府对这件事也很重视,加大了力度治理,而司机们也都心照不宣,不再打开车窗表现自己的同情心。
   这样说来,我的同情心是干了坏事,至少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干了好事。后来,在广州路边再次见到各式各样的以可怜相博取同情心的乞丐时,我都会Give a second thought (三思而后动),特别是后来又多次看到报道,报道那些以可怜相来乞讨的人大多并不是最需要帮助的人,而最需要帮助的穷人却往往抹不开面子,宁肯饿死也不出外乞讨等等。
   于是几年下来,我已经可以心安理得地对路边形形色色的乞讨人熟视无睹,当然我心里有时也盘算,计划等自己有了两个钱的时候,一定要做点什么事情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穷人。我想如果这不是一种借口,也是一种自我安慰。至于真正有了钱,我会不会也成为守财奴,连我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既然对于扮可怜相乞讨的各色乞丐抱持了这样的态度,这些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至少良心上再也没有什么大得让我无法入睡的愧疚。只是除了两次。第一次是几年前我从香港过到深圳,当年凡是从香港过来的,不管你是搬运工还是货车司机,深圳的乞丐都会把你当财神看。我是一概不理的。但那一次对我震撼太大了,我看到一个妇人抱了一个大概一岁不到的孩子坐在路边,我走过时,她伸出手,说自己很饿。我自然没有理,急步走过。就在她伸手之前的短短十分钟里,已经三四个深圳的乞儿向我伸过手了。我谁也不给。
   当时如果不是我突然想起身上没有钱,要走回头几步到香格里拉酒店旁边的工商行取钱的话,我就不会看到那一幕:那个刚刚被我拒绝的妇人正翻倒一个垃圾桶,把垃圾桶里一个破饭盒里的米饭一把把抓起来塞进嘴里,在嘴里过滤一阵后,又吐在手上,然后把她认为已经干净的白米饭送进怀里一岁儿子的口中……
   当时我也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却没有勇气走近,也没有勇气掉头就走……
   那个对我这个大男人来说近似残忍的情景后来一直没有从我脑海里消失,严重折磨我几乎长达一年,直到一年后我在创作小说《致命武器》,把这个情景原封不动地放进了小说里时,我的良心才稍感好受一些。
   第二次就是那天在天河电脑城门前见到的那一幕,我想不到又重演了,如果我当时不发呆,而及时走上去放一些钱进那个老妪的破碗里,或者如果我当时及时拍下照片,然后在博客上“发泄”出来,我的良心都会好受很多。可是,我偏偏再次犹豫,又一次发呆,最后悄悄地离开,等到后来回去时,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这次我如何消除良心上的不安?写一篇文章,可是我找不到主题,也就是小学作文时老师告诉我们的中心思想。于是,我一拖再拖,良心也就一直隐隐觉得不安,耳边还有二泉映月的余音,有时闭上眼睛,那凄惨的一幕就又晃晃荡荡出现……
   四月二十九日,我和朋友John Kenndy 相约在天河购书城见面,我早到了几分钟,在等待时,我突然听到了二胡声,虽然不是二泉映月,但同样幽怨和颤抖。我顺着二胡声音,转过一个施工(门前正在施工)栏板,一下子呆住了:一个弯腰驼背的妇女,腰上一条麻绳,麻绳后面牵引着一个慢慢行走的拉二胡的男人,那男人戴着一个墨镜,看样子是瞎子。我再看那妇女,虽然年纪不大,但满脸沧桑,他们两人走在刚刚从购书中心出来的年轻男女中,竟然别有一番韵味。就在我还没有辨别出二胡曲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显然他们比我几个月前见到的老妪腿脚要灵便多了。
   我眼巴巴看着他们走远,看到有些路人偶尔丢几个硬币到前面那弯腰驼背的女人手中的破碗,还是没有反应,二胡的声音已经模糊了——就在这时,我身后竟然又响起了二胡的声音,这次我不用细听也能分辨了,是“洪湖水浪打浪”,伴随二胡声音的是一个女人的伴唱。
   我回过头,这次更加震惊,因为他们已经站在我背后,近在咫尺。一个女人,大概也就四十来岁,左手一个讨钱的破碗,右手拿着一个麦克风,边走边唱“洪湖水浪打浪”,从她裤腰带的地方伸出一条麻绳,牵引着后面一个眼睛上不清不楚的瞎子,那瞎子慢慢的走着,使劲地拉扯着搁在腰间的二胡……
   这次由于站得近,我一眼看出这两人身上都化了装,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可怜,甚至连那个瞎眼男人,我也一眼看出了破绽,在我发呆没有来得及让开的时候,那个走到我身边的“瞎眼”男人没有把二胡弓子拉满就缩回去了——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也会拉二胡的我的近视眼,我估计他那弄得乱七八糟的眼睛的视力不比我的差……
   他们走过去了,在短短的五十米人行道上(天河路人行道),两个一模一样的造型的乞讨组合,如果不是在搞游行,也肯定是在搞某个搞笑比赛。但我这次却呆站得更久。
   晚上回家后,我给远在湖北正接受脑瘤放疗治疗的父亲打了个电话,说到我的奇遇,以及我的怀疑——我怀疑在天河电脑城门前见到的、那对折磨我良心达N个月之久的苦难的母子配也是经过创意高手化妆后推出的第一例(中国人喜欢盗版,后来就都开始仿效了),父亲听后哈哈大笑,之后就显得不屑一顾。父亲告诉我,解放前有段时间,我们家乡县城的路边到处都是那一情景,父亲说,现在又出现在广州了吗?
   我说,是的。
   父亲叹了口气,说,那你的小说都是怎么写成的?就凭你那点想象力,连讨饭的乞丐都不如,怎么想着去写小说?儿子,不是我说你,我觉得你还是踏踏实实的开个小店,卖点吃呀、穿的,实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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