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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之[百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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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心里很难过

   
   今天吃过晚饭后,像平时一样信步走到新市区。十年前选在这里买房子时,周围还没什么人气,当时汇侨新城也算是一个比较贵的大型住宅区。这些年,由于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广州市,这里成为外来人口最集中的地区,有了一定规模,成了广州市区的一部分。对广州居民来说,新市区属于比较“乱”的地区。我喜欢住在这里,没有打算要搬走。每次回国在广州住居时,我必不可少的一项活动就是走十分钟来到新市区的街市散步,周围大多是从农村来的年轻农民工,我有时会和他们中的一些交谈,有时和他们挤在一起买彩票、看推销、赶热闹。只得欣慰的是,社会治安越来越好,而且从熙熙攘攘的民工们的衣着外表等判断,他们的生活也应该有所好转。
   今天晚上遇到一件事,却让我这几天一直快乐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八点二十五分左右,我拐进一条小街市——新市南路,走了几分钟看到前面一群人紧紧围在那里,我挤进去,看到两个壮实的男人把一个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位扯下趴在地上男人的裤袋,正在把他的手反捆,地上的人好像死了一样,把头埋在地上,弓着背,一动也不动。
   我小声问身边的围观者,他们说地上的人偷了人家一个电脑,一个女的追出来,他还推人家,结果正好被这几个经过的治安员(?)撞上,他们把他狠狠打了一顿,讲叙的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说到这里,一辆小箱子货车疾驰而来,在小街市如此快的速度行驶,把我吓出一身冷汗,车子嘎吱一声停在我旁边,从车上下来三个粗壮的汉子,他们怒气冲冲,其中一个一下子抓起地上的人,另外两个同时剔出一脚,那个被踢打的小偷像风中的破絮,随着踢来的脚,飞起来,又落下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这时才借着商店里的灯光看到他的脸,瘦削,黝黑,棱角也挺分明,微微睁着眼,脸上也看不出表情,但我注意到脸上有三条正在流的有点暗紫颜色的血,那三条血流显然不是从头上的一个伤口流出的,应该有两个伤口。我再低头一看,地上已经有两摊血,有些像黑色的花。后来旁边的围观者告诉我,刚才有四个治安打这个小偷,他们可能是武警,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退伍的武警。可是我注意到这些治安都没有穿制服。

   这时,其中一个治安揪着小偷的头发,向车上拉过去,由于小偷的裤带已经抽出反绑着他自己的双手,小偷的裤子掉到大胯上,所以步子午法迈得大。另外两个治安又开始愤怒,都狠狠地剔出一脚又一脚,每一脚不是落在那小偷的腰伤,就是屁股上,或者大胯的地方,不知道是那小偷走快了,还是这一脚又一脚的猛踢把他踢着走,他来到了箱子车的后箱门。两个愤怒的治安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狠狠踢出一脚,竟然活生生地把那个小偷踢飞起来,小偷落下来时,已经是在离地一米多高的车厢里,那瘦削的小偷滚在车里的地板上,我想他一定很疼,可他始至终没有啃一声,更不要说反抗了。在车厢箱子的门被愤怒的治安狠狠地关上前,我看了那个小偷最后一眼,经过刚才的猛烈的踢打,他脸上的血迹已经不成线条,而是黑呼呼的一片,只有眼睛还毫无表情地微微睁着,里面看不到希望,也没有绝望……
   箱子车疾驶而去,我这才意识到,那些愤怒的男人们没有一个穿制服,也没有警棍什么的,而且那个车只是普通的民用运货车,就在那个车子消失前,我赶紧记下了车牌号:粤AMG367
   我看到有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骑在摩托车上过来,我拦住他们,问那些带走小偷的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怎么能那样围打一个没有还手能力的人。保安狠狠瞪了我一眼,喊道,想干吗?走开——
   围观的人群也很快散开,在散去前我找到了两个,问他们那些人怎么回事,他们说大概是保安,也许是治安巡逻,也许是武警,但不是公安,从他们的声音里,我不但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而且他们还加了一句,说反正打的是小偷,是什么人打的有什么关系。
   很快周围的人都散开了,大家又开始若无其事地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发现除了地上两块暗紫色的血迹之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我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难过得要命。不知道那几个怒气冲冲的大汉要把那个瘦小的小偷带到哪里去,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先给他止血,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带到一个地方被他们当练习拳打脚踢的沙袋,继续发泄他们那些不知道因何而来的愤怒……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几年前一个叫孙志刚的被活活打死,其实那只是冰山一角,我自己就从体制内出来,并不是不知道以正义和维护公义的名义打死人的事时有发生,至于屈打成招,或者把人打残废,更是屡见不鲜。刚才那一群治安为什么那么怒气冲冲?没有人喜欢小偷,可是那么多身强力壮的男人猛踢一个不还手——手已经被反捆的人,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对自己的同类如此残忍!
   我心里真地好难过,也许是人到中年,我想我应该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我不应该再到这种地方散步,事实上,我左看右看,应该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年纪和社会经历的人会来到这种地方散步,这里是农民工的地方,是外地民工,特别是年轻人的地方。我本不应该再过来散步,我的心脏应该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场景。
   我常常想,我什么时候心中会充满那样的仇恨?会对一个头上血直流,双手反绑在背后的人恶狠狠地踢出一脚又一脚呢?那些人显然不是公安,但如果是治安,他们向谁负责?谁赋予这些愤怒的人打人的权力?!
   我最想知道的是,他们把那个小偷带到哪里?他们会不会把那可怜的人带到一个没有观众的地方,然后用人类最残忍的方式继续折磨他、打他呢?
   那个可怜的小偷头上的伤伤到里面没有?流了那么多血,他们会不会给他治疗?他今天能不能熬得过去头上的伤?又能不能熬过这些愤怒的同类的踢打?
   我已经离开那个能够干预此事的体制很久了,我都不知道这些事情该向谁打电话。我除了心中难过之外,很是无能为力。我只好把那部车牌记在这里:粤AMG367, 是一个后面带箱子的中型货车,事件发生地点:新市区新市南路,发生时间:2007-4-27。希望有能力干预的人能够打听一下,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小偷是否会被打死。如果只是因为偷了一台电脑,我愿意帮他赔偿,只是不要再打他。
   对世界上的不平进行思考,在思想和主义之间挣扎和畅游,也有时候让人怒发冲冠,但却绝对比不上这种亲眼见到的一件小小的事——我说小小的事,从那些围观的麻木不仁农民工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这种“小小的事”,让人无从也无法愤怒,只是让人感到深深的悲哀,让人难过得不知道如何过下去,就在我走出很远了,我还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我的兄弟姐妹和亲戚中也许没有小偷,甚至如果我们更努力一点,也不会有人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可是,每次碰上这样的情景,我的第一反映仍然是假如那个被欺凌的人是我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甚至我自己的子女,或者,干脆把那个人换成我,——而这个时候,我的血液就仿佛凝固了似的……被上百人围着,被四个治安拳打脚踢,先是跪在那里像不倒翁一样被人踢来踢去,然后被踢得跪不住了,就趴在地上,头上流血了,手被捆绑在背后,还有凶猛和愤怒的穿着各种皮鞋的脚踢在自己身上各个部位,——我突然想起来,他当时趴在地上的姿势,原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下阴不被踢,而那些治安却总是找那些地方踢……
   也许大家都不会像我那样到这种地方散步,更不会像我这样心理阴暗地经常要把自己放在被害人的地位上思考问题,再说,广州毕竟有好多高尚住宅区,大多地方的治安也比这里的好,我当然住得起,而且我还有能力随时到国外任何一个地方柱居。
   然而,我还是难过得无以复加。我想,只要我们周围还有这样的一幕幕残忍的悲剧在上演,我们谁也脱不了干系。金像今天,我本来应该出来喊一声,阻止他们暴打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可是看到那些愤怒的人,看到周围麻木的脸,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最近在这里散步时,我常常生出一个想法,就是等我有条件时,我要开一个小茶饮室,专门招待南来北往的农民工,一杯清茶,一个窝窝头,或者几片饼干,一分钱不收,请他们近来休息一下,利用这个机会,我就找一些义务老师,向他们讲人权,讲宪法,告诉他们,我们都是人,都享受一样的天生的和宪法赋予的权利。还要向他们讲述新通过的法律,告诉他们法律不但保护好人,也保护所谓的坏人,你有权保持沉默,你需要律师在场,你的身体和共和国城门上的那张毛主席画像一样神圣不可侵犯……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一天只要招待一百个,向他们讲一百次宪法和天生的人权,讲关心和爱心,讲许许多多本来在学校就应该被教育可从来没有人教给他们的道理——是的,总有一天我要开这样一个茶室,到时欢迎你过来讲述或者倾听。
   可今天是没有办法了,心情彻底被毁了,被那些怒气冲冲的治安,被那个可怜的趴在自己血泊中的小偷,更被周围一张张漠不关心看热闹的面孔给毁了……
   今天心里很难过。
   2007-4-27 广州白云区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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